玉娘(9)
毕竟同为女子,都是可怜人。
可直到现在,她还在怪我。
我笑了笑:「怎么会是灾难,不应该是好事吗?
「恭喜你,以后就要在李家过上吃香喝辣的好日子了。」
她当初口出的恶言,如今击中了自己的眉心。
这一瞬,她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双眼死死盯着我,嘴唇不住地颤抖。
良久,她大吼:「休想!
「沈玉娘,你休想我向你道歉,向你求饶。
「你别得意得太早,柳文柏克妻,你好日子也没几天了。
「你现在风光又怎么样,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老一点也没什么的,祖母和母亲说得对,只要我能生出儿子,李家会把我供起来的。」
……
花娘骂完我就跑了,我转身准备回家,发现柳文柏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不远处。
他眉头皱着,脸上写满忧虑。
我快步上前,笑道:「今日来了个稀客啊!」
我已然想通:长在乡野间,也学不来大家闺秀的矜持,与其东施效颦地伪装,不若大大方方地做自己。
柳文柏深深瞧我,牵动嘴角:「听说李家又找你们麻烦了,我来瞧瞧你是否安好。」
那刚才我与花娘的对话,想必他都听见了。
他素来心善,会不会觉得我太过铁石心肠?
一念至此,我解释道:「有一年我随父亲进山打猎。
「他捉了一只小狼崽子,你想必也知道我是他从狼窝里捡来的。
「狼小的时候跟狗没什么区别,十分可爱。
「我那时愚蠢,见它可怜又可爱,求父亲不要弄死它,结果小狼的叫声引来了母狼,父亲被咬了一口,凶险万分,我更是自责了好些年。」
我抬眸看向他:「从那时我便知道,过分善良并非好事。
「柳公子可能理解我今日所为?」
微风吹过,我头发纷乱。
他下意识伸手帮我拂了拂,与我眼神对视后,又脸红着收回手。
低声道:「玉娘不必解释,父亲离世,这些年我又背着克妻的名声,也见过许多人情冷暖。
「我性子不够刚毅,不然那日就该当众抽李员外夫妇耳光。我倒是很羡慕玉娘你能如此果断干脆。
「往后你定要教教我。」
林间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如此声响,也掩不住我加速的心跳。
「不愧是读书人,嘴巴就像是抹了蜜糖。」我踮起脚,伸手抚平他眉心的纹路,「莫要忧虑,父亲为我求了平安符。
「我定能平平安安嫁给你。」
但父亲不这么想。
临到婚期,他夜夜不能安枕,好几次都嚷嚷着要去柳家退婚。
有时睡到半夜,我突然感觉床边有人。
月光之下看清是父亲模样,他伸出手指轻轻放在我鼻下,感受到我的气息后,又轻手轻脚地退去。
我想我若不快些嫁过去,父亲先要撑不住了。
祖母和婶娘天天在村里咒我。
「柳家就是想拿她给自己儿子挡灾的。」
「不然能看上她一个猎户女?」
「你们等着看好了,她没几天好活了。」
「我女儿给李员外做妾,不日便会生下儿子,到时候才是数不尽的好日子呢。」
……
可惜没有如他们所愿。
我顺利嫁给了文柏。
嫁妆只有四个箱子。
村里人都说父亲:
「虽说玉娘是他一手养大的,可这也太不像话了。」
「婆家给了十六抬,他只还回去四个箱子,这让玉娘以后在婆家怎么立足!」
「多弄几个空箱子做做样子也好。」
「那么多的聘礼,他一个人花到死也花不完啊!」
……
可我知道父亲的心意。
因为临出门时,他忍着眼泪将商行的那张底单塞给我。
他依然梗着脖子大嗓门:
「留在我这铁定被你祖母婶娘她们惦记,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摸走了。
「你替我收着吧,想用就取来用。
「柳家小子对你不好,你有这些东西,何愁日子过不下去?」
而从沈家出去的那四箱子嫁妆,全是他用自己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下的钱凑的。
他担了恶父之名,将所有的好处都留给了我。
到底要何时呢?
他才会承认,其实很爱很爱我。
不过不说也不要紧,我早就知道,我比谁都知道!
我着大红喜服,柳文柏骑着高头大马来迎我。
从大门入柳家,拜天地进祠堂拜祭柳家先祖。
而同一日,花娘被李家的嬷嬷用一头骡子拉着,从侧门进了李家,成了李员外的妾。
她最终还是决定牺牲自己的人生,来作为兄长水生命运的养分。
可悲。
我却顾不上可怜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