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姝色(125)
昏蒙月光里,只见一人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她们身后。身上一件灰布袍子,是再寻常不过的太监打扮。
那人扶了扶青金石顶子的帽儿,先是露出一点尖尖下颌,继而现出两瓣丹唇。
待到整张脸儿全然抬起,桃腮含春,狐眼流盼,不是尚盈盈又是谁?!
“啊!”
卞美人大惊失色,耳畔陡然响起嗡鸣,真真儿是走夜路撞见艳鬼一般,浑身血液都往脑瓜顶子上冲。
她下意识扭过头,朝井台那边张望。
这是怎么回事?!尚盈盈怎么会在这儿?那井边的又是谁!
这一眼瞧过去,更是叫人魂飞魄散。
只见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小顺子,此刻早已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大力太监钳制住,死死按在地上。小顺子嘴里塞着布团,呜呜咽咽地动弹不得。
而井边那穿秋香色宫裙的“女子”,此刻终于转过正脸儿来,慢条斯理地拍打袖间尘土。
灯笼火光下,哪里还有什么娇滴滴的尚美人,分明是安久英那张满含戏谑的脸!
中计了!
她们自以为的瓮中捉鳖,实则是尚盈盈的请君入瓮。
卞美人登时面如金纸,唇上血色尽褪,脑海里只一个念头——跑!赶紧跑!
可她甫一转身,正想寻路逃窜时,却发现尚盈盈早已料到此举,身形一晃,便轻轻松松将她堵在墙角。
尚盈盈面上不见半分自得之色,唯有沉静镇定。她倏地探出手去,捉住卞美人抖个不停的手腕。
“走,随我去见皇后。”
尚盈盈手指加重几分力道,稳稳扭住卞美人,这才徐徐说道:
“把你方才这出‘夜半捉鬼’的
好戏,好好儿同诸位娘娘分说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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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梆子已然敲过,琼华映月中却明烛高烧,照得四下里亮如白昼。
众嫔妃闻讯赶至,落座于两旁的玫瑰椅上。有人掩口窃笑,有人冷眼瞧热闹,一张张粉面映着烛光,端的是精彩纷纭众生相。
卞美人被两个粗使嬷嬷押进殿来,登时“扑通”跪倒在地。但见她云鬓散乱,金钗斜坠,面上脂粉被泪水冲得沟壑纵横,哪还有半分往日的气焰?
一眼瞧见皇后面色铁青,卞美人惊惶不已,只把额头在金砖上磕得咚咚作响,活似捣蒜一般。
“皇后娘娘开恩!娘娘饶命啊!”卞美人伏首在地,哭得嗓子都快劈了似的,“嫔妾原只是路过福华殿,瞧见尚美人在井台边探头探脑,便一时鬼迷心窍……”
话到此处,卞美人突然哽住,抽抽搭搭地抹着眼泪:
“可那井里的鬼哭,佛灯不灭的怪事,真真与嫔妾无半点儿干系!”
小顺子已在众目睽睽下被捉住,戕害尚盈盈这桩事儿,卞美人是无论如何也抵赖不掉的。
可她心里还存着最后一点儿侥幸,只咬死今夜是临时起意,绝口不提那装神弄鬼的勾当。
正当卞美人哭闹间,忽又听得殿外珠帘叮咚。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尚盈盈已换了身干净衣裙,乌髻重新梳拢整齐。虽面带倦容,那一双眼眸却清亮得紧,步履从容地踏进殿来。
尚盈盈先朝皇后行礼问安,这才转向卞美人,不紧不慢地说道:
“卞美人这话,可就忒不实诚了。”
说罢,尚盈盈便朝安久英使了个眼色。
安久英会意,当即手捧黑漆托盘近前,上头摆着个湿淋淋的小陶罐子。罐身满是蜂窝眼儿,两耳上还拴着浸透的细麻绳。
“启禀主子娘娘,奴才刚刚按尚美人的吩咐,自福华殿后院那口旧井里,打捞到此物。”
见皇后垂眼去看,安久英适时开口解释,也是说与众人一同听:
“这陶罐悬在井中,风从井口灌进去时,穿过罐身孔窍,便会发出呜呜咽咽、如同鬼哭一般的尖啸声。”
“加之近日阴雨连绵,井水涨落不定,这系着长绳的陶罐载沉载浮,声音听起来也就时远时近,飘忽不定,这才唬人得紧。”
安久英一席话,说得清楚明白。众嫔妃这才恍然大悟,看向卞美人的眼神愈发轻蔑。
装神弄鬼的伎俩被当场拆穿,这下子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倒把自家脸面丢个干净!
慧嫔默不作声地听罢,忽地抬起眼眸,目光直直戳在卞美人身上。
“卞美人,”慧嫔声调不高,却字字如针,“你口口声声说是碰巧路过,可这深更半夜的,偌大个宫苑,偏就你往那荒僻处钻?”
顾令漪冷嗤一声,立马接过话茬儿:“昨夜你吓得跟耗子见猫似的,大伙儿可都瞧见了。怎么今儿胆子就肥了,敢趁着夜黑风高,自个儿跑去外头?”
“莫非你仗着自己有几分体面,就以为没人能奈你何?待万岁爷回銮,把那袁少监下狱一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