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姝色(171)
怕尚盈盈瞧见会哭,晏绪礼默不作声地拢起墨狐大氅,只作若无其事。
那边厢,骏马嘶鸣声忽而撕破雪夜。两匹疯马竟当真跃过树根,可后头车厢却没这般造化。
“轰——!”
一声巨响震彻山林。
车厢被掼在树根上,登时掀个底儿朝天。
惊魂甫定间,尚盈盈忙从晏绪礼臂弯里探出头,朝前头响动处望去。
只见马车仰栽在树墩子前,辐条间缠满枯枝断绳。四个轱辘朝天,犹自吱呀呀地空转。
寒风卷起碎木渣子,打着旋儿飘过来。
尚盈盈呼吸一窒,紧绷的心弦“啪”地断了,只剩劫后余生的庆幸。
幸亏晏绪礼抱她跳得及时,若再迟上半分,只怕此刻她早随那车驾化作林中孤魂……
寒风骤然刮过,裹着一股子血腥气钻入鼻尖。尚盈盈心里一紧,慌忙循着味儿去探晏绪礼臂膀。
哪知指尖刚触到片滑腻,晏绪礼却已侧身避开,只问她道:
“磕着哪儿没有?身上可有不舒坦?”
低醇温柔的嗓音混在风里,听得人眼眶发酸。
尚盈盈还要再问,却被晏绪礼一把按进怀里。大氅领口的墨狐毛扫过脸颊,严严实实地裹住她,仿佛能将风刀霜剑尽数拦下一般。
知晓晏绪礼不让自己问,定然是身上负了伤。尚盈盈眼窝里涌出泪珠子,扑簌簌地滚落下来,急急呜咽道:
“万岁爷,您让嫔妾瞧瞧……”
说着,尚盈盈轻轻挣开晏绪礼,扯下自个儿身上的貂裘,便往他肩上披,还要挺身跪起来替他挡风。
就她这小身板儿,能经得起如此折腾?
晏绪礼忙反手捉住尚盈盈腕子,三下五除二,便将厚实貂裘重新裹回她身上。
“尚盈盈。”晏绪礼连名带姓地唤,无奈咬牙道,“朕是你男人!”
尚盈盈闻言一怔,狐狸眼里还汪着泪,却顿时又气又急地攥起拳头,满身透着股子倔劲儿。
“这当口还分什么男人女人的?”
尚盈盈带着哭腔嗔怪,眼尾飞红,活似只急了眼的兔子,竟敢跟眼前这头大老虎龇牙:
“您都见血了,还瞎逞什么英雄!”
瞧尚盈盈这副模样,晏绪礼心头倏地一软,冷峻眉眼顿时化开,竟还低笑出声。
“不过蹭破些油皮,多大点儿事?”
晏绪礼说得轻描淡写,忽然凑近尚盈盈耳畔,热气呵得她一颤:
“便是这会儿撞见熊瞎子、白额虎,朕也照样能撕了它们给你做褥子。”
见尚盈盈又要落泪,晏绪礼忙用指腹去揩她眼角,柔声哄道:“快甭哭了,顾好你自个儿,朕便哪哪儿都不觉得疼。”
“何况这风饕雪虐的,倘若吹皴了脸,回头可怎么见人?”
臂间伤口冻得不再流血,晏绪礼便仿佛真没知觉一般,搂着尚盈盈谈笑风生。
尚盈盈被这番混账话气得发笑,索性把脸埋进晏绪礼颈窝。温热泪水洇湿皇帝衣领,尚盈盈闷声心疼道:
“都这般光景了,万岁爷还净说些不正经的……”
晏绪礼单臂抱稳尚盈盈,凝眸四顾后,借着雪地微光辨明方向,挪至一处背风的石砬子后头。
“好,姑奶奶教训的是。在朕腿上坐稳当些,别掉下去。”晏绪礼好性儿地低笑,怕尚盈盈在雪地里着凉,特地用身子给她当褥垫。
撑臂将墨狐大氅展开,晏绪礼仔细裹紧尚盈盈,俩人身影在雪夜里交融成一团。
“把脸儿埋朕怀里。”晏绪礼抬手按着她后脑勺儿,声音柔得能消融寒冰,“能暖和些。”
眼下不是起争执的时候儿,尚盈盈只好依言贴在晏绪礼胸膛前。侧耳听着他沉稳心音,竟催得自个儿的一颗心,也在腔子里愈蹦愈快。
晏绪礼一面轻抚尚盈盈背脊,一面往腰间蹀躞带上摸索。幸好匕首不曾摔出去,晏绪礼眸光微闪,利落地将其拨入袖中。带扣相击,发出极轻的咔嗒声。
蹀躞带里虽还备着火绒燧石,但这荒郊野岭的,生火怕是会招来野兽,反倒不妥。
见尚盈盈打个哆嗦,晏绪礼忙低头呵暖她指尖,安抚道:“别怕,朕手底下那帮侍卫,又不是吃干饭的傻子。眼下定是回去搬救兵了,等会儿便能寻来救驾。”
“就是这会子野物都躲在洞里,咱们不便过去,委屈盈盈要跟朕在外头吹冷风。”晏绪礼心疼低语,拼命用自个儿的怀抱暖着她。
尚盈盈依偎在晏绪礼怀里,轻轻摇首道:“嫔妾不冷。”
白貂昭君套上沾了雪沫子,绒乎乎地擦过晏绪礼下颌。
二人像雪地里抱团取暖的兽,四野寂然,唯闻彼此心跳相和,天地俱化温柔乡。
尚盈盈却仍忧心忡忡,不禁在晏绪礼怀中动了动,声音闷在墨狐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