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影CP(72)
“你……”这一瞬间,沈年不知自己该为伏钟感到难过还是该为程危泠感到悲哀,“你觉得经过这些,程见微还会爱上其他人?”
“在我止步于此后,他还会活很久很久,万一呢?爱不该是剥夺自由的借口。人死如灯灭,我已经给了他我能给的一切,还管他以后做什么,漫长岁月总会让他得偿所愿。”
伏钟无所谓地说,他知道这样的观念不同于世上大多数人,但到底也不想好友为他的死难过,于是语气轻松地继续开解。
“对于我来说,活着是真没什么意思。因为背负的一切,我累了太久,在终结所有后,获得一场没有忧虑、无人打扰的长眠未尝不是一个好的结局。”
那天午后,两个人在无人的海边坐了很久很久。
然而与相识后趟过的岁月长河相比,这道别的午后不过是短短一瞬。
在等来太阳西沉之前,一场雨先行到来。
伏钟在目送沈年离开后,又在雨中的长椅上再待了一会儿。
深秋的雨将薄灰色的风衣淋湿,留下深黑的斑驳水痕。
伏钟坐在雨中,突然没由来地想到自己留在公寓的抽屉里给程危泠的那封遗书。
提笔之前他以为会有很多要写,但落笔的一瞬间,所有未尽之言皆化为烟雾散去。
他只在纸上留下了一句话。
第53章
工业污染严重的城市,陈星所下榻的这座酒店是城中难得一见的保持洁净的建筑。
低垂乌云下的楼体,自灰扑扑的地面拔地而起,像是一个一戳就破的脓疱,带着溃烂前的洁白。
北国的冬天来得更糟,远处被锈蚀的钢梁和玻璃遮蔽的人行道上,匆匆闪过三两个午夜孤客的身影,从天而降的肮脏雨雪沾污了他们暗色的衣角。
陈星披着浴袍站在落地窗前,室内暗黄色射灯发出暖光,让他在乌暗的窗玻璃上看见了自己陷入模糊的眼睛。
褪去无害的伪装后,他的眼神比想象中更疲惫,也更阴郁。
手中的瓷杯盛着热水,水汽袅袅飘起,氤氲了一片冰凉的玻璃。
这样脆弱的容器,若是他握着的力度大上一些,洁白的陶瓷就会承受不住压力而崩裂。
瓷器可以通过破碎来结束成为观赏品的宿命,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亦可如此。
被随意丢掷在地毯上的手机持续振动着,陈星将手中的瓷杯放在沙发边的矮几上,坐下来,静候着手机因为没电而陷入彻底停歇。
瓷杯旁的罗盘上,被朱砂染成红色的黄铜小球缓慢滑动着,在西北方的弧线上来来回回游移。
就在陈星在沙发上窝着快要睡着的时候,寂静之中传来三声叩门声。
陈星没有动,从深渊之下释放出赤鹫本就耗神无比,而他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继续承接例行的驱魔工作,完成后又经历了长达三十多个小时的路途,才循着被那些水生怪物带走的程危泠的踪迹来到此处。
无人应答的叩门声没有再次响起,陈星闭上眼睛,在静默地等待了几分钟后,他感到一双温暖的手落在自己的脸上。
“我不来找你,你就不会来找我吗?”
这个声音让陈星不得不睁开眼睛,他慢慢打了个哈欠,假装着刚从睡梦中醒来,而干涸的泪腺并没有分泌出液体湿润他的眼睛。
仍旧清晰无比的视线让他得以看清陈辞垂目注视着他脸的样子。
像注视着一件精美的陶瓷作品,又像透过这个由其亲手制作的虚假外壳看着注定得不到的某个人。
这样的专注和沉湎令陈星习惯性的心下一痛,随即便是几欲作呕的反胃感彻底笼罩了他。
他伸手推开陈辞,跌跌撞撞地闯进盥洗室,掀开马桶盖吐了个天昏地暗。
在连轴转的奔波中,陈星几乎几天几夜没合眼,更别说进食,空荡荡的胃里并没有什么可以掏空的残物,灼伤了食道的只有胃液。
陈辞跟着他进了盥洗室,在陈星终于制住呕意后,将装满温水的漱口杯递了过去,又用温热的湿毛巾抹去陈星额角淌下的冷汗。
等陈星缓了一阵后,陈辞将人拢进怀里,无视陈星那点微不足道的挣扎,半抱半扶地带着陈星回到套件的沙发上,扯落半湿的浴袍,用干燥而蓬松的厚浴巾裹住了昏昏欲睡的陈星。
陈星那失去遮挡的胸膛裸露出来,刻在心口处的血线落在陈辞指下。这处昭示着两人之间唯一牵绊的痕迹,在裂隙渐生的这段时间里,因着陈星的刻意逃避,淡得已经快要看不见。
出自陈辞之手的陶俑无数,除去那具沉睡在血玉棺中未得灵魂的躯壳,此刻躺在他手畔的陈星无疑是他最成功的作品。
在那些死物中,陈星是唯一注入了他精血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