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宝园缓缓松手, 放下纱帘。
马车外的声音能听到,也不会让旁人看到分神。
五月初夏, 知了声吵闹了一路,到了夜间才停。
另一侧车窗是开着的,可以透气,外面的声音也听得真切。
马车中置了驱蚊香,山野里有蚊虫,但不多。
喻宝园听着篝火旁的声音,有温和儒雅,语气平和的;也有满腔愤怒,义愤填膺,恨不得三句爆声粗口的;还有沉稳冷静,心思如发,波澜不惊;还有声音略显苍老,缓慢而镇定的;还有……
是老爷子的轻咳声。
喻宝园心头一凌。
自开春起,老爷子的身子就越发不好。
腊月的时候还能同刘老爷子一道,同幼儿园的崽崽们一日踢上三两回蹴鞠,也能闹腾着一道打雪仗。
年关过后,每日睡的时间就长了。
蹴鞠从一开始的踢一回,到踢一会儿,到后来就是看和教。
如春时,京中气候干燥,老爷子的咳嗽犯了,府中每日都在煎药。虽然老爷子没提,但喻宝园能看出老爷子的精力有些不济。
再加上后来每日早起早朝,抽空来幼儿园,有时候在教室里靠在一处打盹儿,后来被自己咳醒。
咳嗽重的几日,老爷子避开了幼儿园中。
虽然外人看来,老爷子依旧精神抖擞,但熟悉老爷子,尤其是每日都能见到老爷子的人明显能看出老爷子的身体和精神都不如去年。
燕韩出事,老爷子心急,这一趟去远城还不算急行军;等从远城离开,恐怕才会日夜兼程,甚至,未必会用马车。
思绪间,老爷子的咳嗽声加剧,从一开始的轻咳到重咳;从早前的零星几声,到连续不断,甚至面色涨红。
“老爷子。”众人担心。
“老爷子,先歇歇?”有人提议。
老爷子摆手,“不妨事,今晚照面之后,便要各行其是,没有时间耽搁了。”
喻宝园想起晨间王老太医离开前给傅叔的药,方才他没看见傅叔,应当是老爷子有旁的吩咐,傅叔不在,旁人并不知晓老爷子的药收在哪里。
寻着记忆,喻宝园在药箱找到,然后拎开马车中的温水壶倒了半盏。
马车帘栊是半掩的。
喻宝园端着水杯和药瓶下了马车。
原本注意力都在老爷子这处的众人都从篝火旁投来目光,其中有谨慎的已经伸手握在佩刀上,目光似苍狼。
安在时连忙伸手,“是小公子,老爷子的外孙。”
听到小公子,老爷子外孙几个字,众人目光中除了惊讶,还投来欣喜。
喻宝园知晓篝火旁的这些人都是老爷子的心腹,知晓栩城地龙翻身,老爷子的小女儿和外孙都在地龙翻身里没了,这一直是老爷子的心结。老爷子寻回外孙的消息,国中应当都传开了,所以这些人见到她,同当时老爷子见到她时一眼,除了惊讶还有惊喜,是替老爷子欣喜。
“宝园公子。”众人行礼。
喻宝园颔首致意,然后将药和水递到老爷子跟前,“爷爷,先把药吃了吧。”
老爷子从她手中接过,一口服下,目光里都是温和。
老爷没有推脱,不像平日里在王府中,傅叔追着他吃药要追大半个王府,尤其是王老太医来府中的时候,追着他吃药像追着他做什么似的,就是不吃,好似是要了他的命一般,要多闹腾有多闹腾。
就没有一回是风平浪静,心平气和吃完的。
除了这次。
老爷子服完药,喻宝园宽心。
约莫二更天,但老爷子已经熬了一宿,眼下眼眶内都泛着血丝,“宝园,来,爷爷带你见几位叔伯。”
喻宝园应好。
众人也依次上前。
“这是你赵叔叔,贡城守军统领。”对方是武将身姿,一脸忠勇,老爷子说完,便拱手朝喻宝园行抱拳礼,“小公子。”
“赵叔叔。”喻宝园问候。
从地理位置上来说,贡城是京城的卫城,卡死了东边和南边往京中的要道,贡城守军统领更多执行的是守卫京畿的重则。
老爷子继续,“这是你宁伯伯,早前是淮阳城守,如今在安城做城守。”
“老臣见过小公子。”这就是喻宝园在马车上听到的稍微年迈些的声音,是从文不从武。
喻宝园看过许多书册,知晓西秦国中淮阳的地位。
淮阳这处有先帝的祖陵,也被西秦国中看做龙脉所在,所以淮阳的城守,在国中的城守中地位超然。
眼下调任至安城。
安城同贡城一样,都是京城的卫城。
贡城负责卡住东边和南边通往京中的要道,安城则是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