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缠郎(205)
宋婉静静听他说着,脸上始终保持着淡淡的笑意。
人一开始追忆,便是决定要放弃过去了。
像杨阶这样的人,舍弃亲眷对他来说并不残忍,而是断尾求生之道。
只要保得住自己,势必能舍弃一切。
就是个赌徒,不然也不会上了沈湛的船。
宋婉道:“杨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这句话在幽凉的夜里,听上去像是温柔的劝解,又像是无奈的叹息和蛊惑。
杨阶颔首,来回踱步的脚步停止了,眼里明明是悲天悯人的哀痛,却透着一股狠劲儿。
*
离了杨府,宋婉回首看了一眼杨府的灯火荡漾,神情漠然。
妻女有时是彰显男人身份的点缀,有时就是毫不犹豫舍弃的累赘。
在这些男人眼里,仿佛什么都比情贵。
不到必要时候,永远不知道他们能狠到什么地步。
胸口的伤痕又痛了,她漠然收回了视线,跨上了马,准备返回营地去。
熟料走到半路,就被熙熙攘攘的流民堵住了路。
她跳下马来,随意捞住一个孩童问:“这是在做什么?这么晚了,怎会都围堵在此?”
“别拉我!松开!”那孩童恼怒道,挣扎撕扯着,“一会儿我该排不上队领粥了!”
宋婉松了手,看那孩童灵活地窜入黑压压的人群。
“姑娘,你家也就你一个了?”一旁的老妪拽了拽宋婉的衣袖。
宋婉道:“……是。”
“前面官府发粥呢,但是一般来晚了就没了,所以大家伙儿都晚上不睡觉来排队。”老妪推了宋婉一把,“快跟上啊,要不白排了。”
宋婉被推着往前走,边走边困惑道:“那个金公子不是用粮食收了大家被水泡坏的田地么?不仅如此,只要给金公子种茶田,还按劳给工钱呢?”
天色黑沉沉的,有的人们手里提着灯,影影绰绰的光线中尘埃飞舞,有种在奈何桥前排队的惊悚。
老妪艰难迈动着步子,神色平静,“姑娘可知是用多贱的价收原本上好的田啊?姑娘又可知给那黑心金种田,才给多少工钱?要真是指着他活,那早就饿死啦。”
宋婉怔愣片刻。
心下一片灰。
不等她细想,后面便骚动起来。
有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驰骋过来,都临近人群了,那马也没有停住的意思,像是要踏进人堆里。
宋婉连忙拽住方才的老妪往一边躲。
可人太多,又都是才经过大灾的流民,惊恐的情绪未消,此刻见那彪悍的蒙面人,都吓得挤来挤去跟炸了锅似的。
忽而有人像是凭空冒出来一般,执剑挡在人群前面,一阵嘶鸣声起,那些马儿鼻孔冒着白气,硬生生被那黑衣人强势的剑风逼得停了下来。
骑在马上的人对那黑衣人颔首,交换了眼神,便调头往一旁的巷子中去。
只那走在最前面的,马背上还绑了个人。
宋婉觉得眼熟。
人群还在骚动,还没等她细想那到底是谁,就见方才逼停马队的人将她拦腰一抱,猛地一用力,塞进了一旁早就预备好的马车里。
她惶恐道,“你、你是何人?”
那人不说话,目光灼灼盯着她看。
沈行也没想到会在此碰上宋婉。
方才在人群里看见她时,他的心乱作一团。
像是回到了初遇的时候。
他也是自一群人中救了她。但后来才知道,是她扑过来为他避开那致命的一箭,其实是她救了他才是。
马车里,宋婉喘匀了气儿。
“摘了。”她已认出了他是谁,淡淡道,“把面巾摘了。”
沈行一如多年前那样,顺从地摘下了面巾。
那时的他多忐忑,生怕她不喜他的模样,可当她看清他时,那眼中亮晶晶的光和惊喜,现今想起来,都有些模糊了。
是真的存在么?
“你在这做什么?方才那些人是干什么的?”宋婉问道。
沈行沉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
其实那些人便是晋王叔派来的暗哨,蛰伏在凤阳已久,为了断沈湛的左膀右臂。
今夜便是付诸行动,将那布政使杨阶掳走。
马车行驶起来,身后是流民哭号叫骂的声响。
沈行冷哼了声,“与你有何关系?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
宋婉还是第一次被他怼,有些无措,“我关心你还关心出错来了?”
沈行道:“那你呢,你深夜怎会在此?”
宋婉含糊道:“出来走走,就被这些流民裹挟着走到这了。”
沈行冷笑,很好,谁也不跟谁说实话。
“我回答完了,该你了,你怎么还不离开凤阳?”宋婉问道。
“你还是在关心我么,婉婉?”沈行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