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重楼(72)
她最近写字很慢,而且越来越慢。
楼枫秀闲下来,便旁观了会。
忽然发现,她似乎有意顿笔,拉长字形,捣乱似得,远不如此前好看。
楼枫秀几乎立刻意识到她的小心思,他往常对她从不大声,此刻绷起嘴角,略带训斥道“你好好写,再敢胡来,我打断你腿。”
雀雀下笔一抖,忙不迭点头“我知道了,哥。”
“对待雀雀小姑娘怎么可以这么凶呢,来,杜哥哥给你买糖葫芦吃。”
雀雀连忙摇摇头。
她知道他们是哥哥朋友,但雀雀对老杜还是有点隔阂。
南五里街偏僻,穷苦百姓居多,没什么帮派来这捞油水。
当年老杜就在粘糕摊前收过保护费。
他那时死了爷爷没一年,意外摔断胳膊,浑身摸不来半个铜板。
戏班班主好心,替他收葬爷爷,也愿留下教他演武,可是哪能病灾全包。
只十五六的年纪,忽断了谋生路,一时生了歹心。
整条街虽都不大富裕,但老杜一眼叨中最好欺负的孤儿寡母。
雀雀印象深刻,当时便被吓哭了。
幸而是楼枫秀路过,无意撞上这幕,把人撂翻,上前就揍。
别看楼枫秀比老杜还要小二三岁,却生猛的厉害,老杜胳膊半残,根本招架不住,轻易就被打服了。
他满头包满脸鼻血,捂着胳膊缩在角落里血泪横流,路过的小乞儿可怜他,捡回几片新鲜叶子,替他擦了擦脸,还给了他半个烧饼。
后来,老杜开始常日出入街巷,想要入帮,又没人要,人小志大,还妄想自己成立帮派。
第一个收了小乞儿,第二个找到楼枫秀。
后来,后来帮主没当成,毕竟起势也得要本钱。
不过他们却成为了朋友。
当时雀雀年纪小,幼年场景难以磨灭,对老杜还有点芥蒂,见到他就不怎么说得出话。
老杜总想着弥补,毕竟,甭管有没有血缘关系,单看楼枫秀样子,那再亲也没了。
这会正好走街串巷卖卖糖葫芦的路过,老杜见机,就去买了串糖葫芦回来贿赂小姑娘。
雀雀矜持,推脱不要,但眼睛倒很诚实的黏在果子上。
楼枫秀从老杜手里夺走递给雀雀“吃,哥给的。”
雀雀犹豫了一下,这才收下,接着小声对老杜道“谢谢,杜哥。”
小丫头声音软软甜甜的,听的老杜心里一软,欸了一声。
二撂子虽然刚吃完红豆粘糕,看到糖葫芦也想要,缠着老杜给买。
老杜被磨的没办法,掏了一文钱,让他自个去买。
二撂子买了来,抓着红果子递到老杜跟前“杜爷给你,第一个你吃!”
老杜满脸嫌弃的推开“自个吃去,我都这么大人了,早不爱吃这个了。”
“那好吧,秀爷吃!”
“你秀爷能是小孩?”老杜道。
楼枫秀看了老杜两眼。
其中一眼看的是红果子。
他偏开头,没说话。
“哦,那阿月......”
“少凑上去招人烦,没看见人写字呢?坐那学学雀雀,闭嘴吃,别吭气。”
“哦。”
一大一小俩孩子,坐在一块吃冰糖葫芦,时不时发出两声感叹“好好吃,好甜呀!雀雀尝尝!”
“撂子哥,我的也很甜,你也尝尝!”
“真的诶!”
入秋渐寒,墨块耗尽,那日阿月代书,楼枫秀便代为动身,到文人街书斋买墨。
他知道书斋老伯不待见自己,偏偏非要来此买墨,以彰显,哪怕自己是个无赖,也没有埋没阿月才华。
他按价格高低,挑半天,最后,只挑出一锭松散墨块来。
拿墨结账,老伯见是他,起身站起,往他身后瞧去,随口道“那孩子没来?”
“没有。”
“你挑的墨,是买给他的?”
“对。”楼枫秀说起来,带上了几分骄傲。
老伯叹息道“此墨太劣,不衬妙笔。”
或许真的不衬,还没研开,楼枫秀已经能闻到臭烘烘的味道。
可是,那些天价好墨,看起来不敢靠近,唯恐粗手粗脚,不小心碰坏了。
老伯退回楼枫秀的散碎银钱,继而取下一只束之高阁的锦盒。
里面是一块描金墨锭,细细包裹着防潮丝帛,没有标价。
他将锦盒交给楼枫秀,喟叹道“烦请小兄弟传达,斋阁乌金,随时恭候小先生,前来赏尊。”
这样东西,论谁看都能看出价值不菲,显得他挑出的墨锭淤泥不如。
可老伯并不是送给他的,他不能替阿月做主拒绝。
所以他阴沉着神色,收了锦盒,仍旧放下银钱,拿走最初挑来的那块墨锭。
回到摊子前,阿月跟雀雀铺了纸张,正在等他买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