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宛鸣鸠+番外(5)
「小郡主,我可是知道你的名字了,沈落冤,是吧?哪个冤呀?」
我忙起身,对着他恭敬地行礼。
他似乎对此有些不耐烦,一把将我拽了起来,啧了一声:「往后,没外人在,都别行礼了。」
他的手还搭在我的胳膊上,我抬眸看他,一瞬怔愣后,他才松开,随后又恢复了方才肆意张扬的模样。
他再度屈腿坐在蒲团上,而我规规矩矩地跪在一旁,继续完成我的祝祷。
他或许有些无聊,在一旁东倒西歪,一手撑地,侧仰至我身前,令人无法忽视。
「我听说,你是皇祖母从宫外带回来的,皇祖母把你养在身边这么多年,我居然现在才知道。」
「我今日是陪姑姑回宫的,姑姑就要成婚了,说起来,我也有许久没见过姑姑了,自从她礼佛回京后,身子一直不好,还一直不愿回宫,如今要出嫁了,怎么说也要拜见皇祖母和父皇。」
「对啦,你还没回答我呢,你的冤,是那个冤?」
沈砚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即便鲜少知事,我也知道,他是帝后最疼爱的嫡子,生来便是尊贵的皇太子,这样金尊玉贵养大的人,骨子里自然也是天然的骄傲与少年意气。
我睁开眼时,他在一瞬间撑起了身子,笑着朝我凑近:「所以,是哪个冤?」
「冤孽的冤。」
佛殿外几声钟声响起,他的神色有片刻的惊讶,我敛了眸子,开始整理面前的经书。
空气陷入片刻沉默,良久后,耳边传来少年清朗又带着浅浅笑意的声音:
「小郡主,我告诉你,冤同宛分化而来,宛之可言,宛彼鸣鸠,翰飞戾天。你当做那展翅在天上的鸟儿,自由翱翔。」
十四年卑怯的生命里,我第一次,听见了这样的话,我呆愣地望着他,久久无言。
直到一声钟声响起,我回过神来,垂下眼眸。
沈砚坐在一旁,揶揄地笑了笑:「怎么,觉得我长得太好看了,不敢看了?」
他的笑声回荡在空荡的大殿之中,眼前的经书早已燃尽,我站起身来,便要告退。
不料,袖中一枚同心结,掉落在地。
我欲拾起时,已被眼疾手快的沈砚捡起。
他手指勾起同心结的带子,眸中笑意却停:「你这是……」
「太子殿下,可以将这枚同心结,放到给长宁公主的贺礼之中吗?」
我其实也不知为何,会突然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而他,也或许看穿了我心底的复杂情绪,善良地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将同心结收进怀里,笑着道:
「行,我替我姑姑,谢谢你了,小郡主。」
「如此,便多谢太子殿下了。」
我在心底长长的抒了一口气,走出玉佛殿时,看见了等在殿外的阿七,点头示意后,我回了慈安宫。
第6章
阿婉告诉我,长宁公主方才来拜见了太后,此刻已经走了。
我也想明白了太后的用意,一早叫我去玉佛殿诵经。
夜里,一场浅浅春雨至,庭院杏花随落雨纷飞,阿婉早已睡下,我点了灯,披了外衫,起身坐在廊下听雨。
睡不着时,我总爱一个人坐在廊下,静静地发呆。
檐下雨声滴答,落入阿婉在墙角放置的罐子中,清寒雨夜,我的脚有些发痒。
当年受的脚伤落了疾,湿冷时总会发作,我脱下鞋袜,掏出那枚小陶罐,当年的药膏早已用空,只这个罐子我还一直留着,将医官开的药膏放置其中。
抹好药膏,穿鞋袜时,一道黑影陡然出现在雨幕之中。
能在皇宫里来去无踪的人,能有几人,我起身看去,竟是阿七。
廊下灯火微茫,他淋了雨,一身湿透,立在离我方寸之远,黑夜的灯火映照那双好看的明眸,他神色无波道:「奴奉太子殿下之命,来请郡主帮忙,写一封祝词代赠长宁公主。」
沈砚让我写祝词,这听起来十分荒谬,还是深夜命阿七来,明日长宁公主就要大婚了,阿七说完后,便沉默安静地望着我,我便也没再多问什么,转身回到屋里,燃灯提笔。
窗外雨声淅沥,我坐在案前,提笔良久,却又不知,自己竟何能书。
或者说,自己有何资格。
我抬起头,想对在廊下等待的阿七说,这封祝词,我写不了。
他不知何时已行至窗前,突然开口道:「郡主不必多思,真心所祝,已是世间至诚。」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而觉得那张分明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带了微微关切的笑意。
我复又垂下头,是了,沈砚或许是觉得我的字好,这封祝词是以他的名义相赠,她不会知道是我所书,亦不会因我影响心情,若真能给她带去祝福,本就是我心中所愿,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