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玉姿+番外(9)
于是一伙土匪雄赳赳气昂昂地来要聘礼,结果见了我,祖朝率先泄了气,觍着脸道:「那个,阿鱼啊,我们送来的聘礼能不能……」
未等他说完,萧远山已经示意我们的人抬出了之前的聘礼。
祖朝还挺诧异,讪讪地对我道:「你这娘们,还挺通情达理。」
后来大家相安无事,祖朝贼心已死,色心却不死,时不时地还会来雁山走动,一来二去与萧远山等人混熟了,有一次喝多了酒,还强行拜了把子。
江湖中人,总是比较豪迈。
我对他们这些事从来不感兴趣,只是有时会告诉萧远山,西峡山的人和我们并非一路,少招惹为妙。
萧远山笑着看我,一向阴沉的神情会变得格外温和:「是,我也不喜欢那祖朝,每次来了混吃混喝不说,眼睛还总往你身上瞄,我怕自己忍不住会给他挖出来。」
最温和的声音,说着最狠的话。
我心头一动,抬头看他,对上的是他温柔含笑的眼眸,但我知道,我不能对他动心。
我和萧远山是一同长大的。
很早的时候,我们都是扬州城官绅老爷家的佃奴。
父辈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劳作,勉强地养活一家老小。
孩童时期,我们一同在田里抓过蛐蛐,水里摸过鱼,青柳会卷着裤腿奶声奶气地对我们喊——
「姐姐,远山哥哥,捉那条最大的!」
偶尔巡田路过的官绅老爷,一副仁善的模样,负手而立,笑眯眯地唤过我们。
他身边的侍从会分好吃的糖糕给我们几个小女孩。
但他们从不分给男孩子,甚至对萧远山他们没个好脸。
年幼稚童,什么也不懂,欢欢喜喜地拿着糖糕,一口一个「谢谢大老爷」。
我们都没意识到,每次官绅老爷过来,田间劳作的父母,都会变得大惊失色,紧张的脸色发白。
等我们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祖辈卖身为奴,谁也反抗不了,否则便是死路一条。
我九岁被管婆挑中,作为瘦马养在官绅老爷家中。
她们什么都会教我,歌舞刺绣、琴棋书画,乃至房中秘事,都是必须要学的。
一个出色的扬州瘦马,还要有足够的忍耐力,主家老爷让你笑的时候,哪怕踩在刀子上,也要笑得温柔得体。
我很听话,因为不听话的下场我是见识到了的。
曾经给我们糖糕的大老爷,也会翻脸无情地让人打死你,然后破席子一卷扔在乱葬岗喂野狗野猫。
好在他很喜欢我。
我温柔、乖巧、听话,小小年纪已经十分懂得讨他欢心。
因我擅吹笛,也擅舞《明君》,他常摸着我的脸,自比是西晋石崇,我是他最喜欢的舞女绿珠。
我是他最得意的作品,他请最有名的画师为我画像,我端坐在海棠树下,身着水绿色的青衣,温柔浅笑,与大家闺秀无异。
后来那幅画百人来求,大老爷哈哈一笑,卖了一万金。
老爷是盐商,富可敌国,根本不缺钱,他为的就是显摆。
果然也是显摆上了,画卷辗转到了京中,有位世家子弟不远千里来扬州,只道老爷随意开价,他愿意将我买下。
我还记得当时老爷搂着我,对那富家子道:「善歌樊素口,杨柳小蛮腰,你可知西晋石崇宁死也不愿把绿珠拱手让人的道理?」
如此看来,他倒是对我情深义重了?
错了,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是没有心的。
我妹妹被几位公子拉着寻欢作乐的时候,我求过大老爷,他被五石散搅得神志疯癫,一脚将我踹倒在地。
萧远山也曾想过救青柳,但他只是老爷家的一个家奴,饶了公子们的好兴致,当下被乱棍打死扔去了乱葬岗。
我记得那日下了好大的雨,青柳吞了火碳,成了哑巴。
我冒死跑出府邸,拼了命地往乱葬岗跑。
滂沱大雨浇得人喘不过气,我在一具具被野狗啃得乱七八糟的尸体里翻,找到萧远山的时候我哭了,一遍遍地拍打着他的脸。
人这一生,总要经历过什么,才能想明白一些道理。
天地不仁,不是应该以万物为刍狗,可是凭什么做刍狗的是我们?
他们不能是刍狗吗?不应该是刍狗吗?
原来,天道是不公的,刍狗活在阴暗之处,那么是不是应该奋力地也要咬上一口月亮,变了他们的天。
萧远山的命是我捡来的。
那晚大雨,他残存一口气,神志不清地对我道:「阿鱼,对不起,我尽力了。」
我发了狠,恶狠狠道:「不,你没有尽力,我们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你站起来!
「萧远山你听清楚了,我刘青鱼对天发誓,穷此一生,将身赴死,我必要掀起这天!铲主仆、贵贱、贫富而平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