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之内有恶犬(9)
何敬觑了眼夏绫的神色,继续道:“自傅娘娘过世后,陛下面上虽不显,但心里头总归是藏着不舒坦的。毕竟那么多年的母子情分,临了都没见上最后一面,这道坎哪就那么容易迈过去。”
夏绫没有接他这话。低着头走了一会,才又说:“他这身体,还是得他自己知道在意才行。”
“是,是,您这是说到裉节上了。”何敬顺着夏绫的话说,“陛下勤勉政事,遇到要紧的折子,通宵跟着内阁议事的时候也是有的。奴婢们看着忧心,但又不敢耽搁军国要务,劝也劝不得。”
夏绫思量片刻:“连娘娘都劝不动吗?”
“您说皇后娘娘?”何敬没想到,夏绫会提及到皇后。
他长叹了口气:“姑娘,奴婢说句自己不该说的话,但这话,也只有您能听。”
“皇上和娘娘,根本过不到一块去啊。这样两个人非凑在一块,不过就是互相磋磨日子罢了。”
夏绫蹙了下眉。她想,自己或许不该问起这个话题。
她抬头看了看前面的路。
“掌印,我快要到了。您就在此留步吧,免得让人看见,又惹出什么闲话来。”
何敬停下脚步。他明白分寸,有些事,点到为止便可以了。
“那行,奴婢就不送了。绫姑娘,这灯您拿上。”
夏绫接过灯,忽又抬眸道:“何掌印,我想再多问一句。”
她的眼睛中纯净的像是藏了星子,睫毛轻动间,眼神中不经意的流出了些许期待。
“小铃铛,它还好吗?”
“好,好。”何敬脸上浮现出了些笑意,“小铃铛现在长得可大了。它若是站起来,爪子都能搭到人肩上啦。”
夏绫回到住处时,夜已经很深了。
她吹灭了手中的风灯,疲惫的推开房门。往里走了两步,却险些吓了一跳。有个人趴在桌子上,显然已经睡着了。
“苒苒?”
夏绫忙去点灯,黑暗之中摸到了烛台,上面的蜡烛已经烧到见底了。
她摸索着找了根新蜡烛出来,点起了灯,又从床边取了件外衣给方苒披上。
“绫儿?”方苒觉得有人在动她,一下子醒过来,“绫儿,你回来了?”
夏绫替她把衣服紧好:“苒苒,你怎么睡在这里了?”
“我不放心你呐!”方苒揉了揉眼睛,她本是坐在这里要等夏绫回来的,可是实在太困了,不知什么时候就趴在桌子上睡过去了。
“绫儿,我今天真是吓坏了,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没事,就是问了几句话,事情问清楚,这不就放我回来了。”夏绫温声解释到,拍了拍方苒的肩膀,“苒苒你快去睡吧,今天多谢你等我。”
方苒安了心,爬上床很快就睡着了。房间中熄了灯,夏绫枕着手臂侧身躺在床上,却没什么困意。
半晌,她还是在床上坐了起来,轻轻将窗格推开了个缝隙。
在这个位置,恰能远远的看到重华殿的一角。大殿中已经没有了灯火的光亮,夏绫忍不住琢磨起来,宁澈在那里休息得好不好,会不会又整夜咳得睡不着觉。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宁澈都是她唯一的家人。这一次的相见,对她来说同样是个意外,她内心不可能没有一点波澜。
可奈何,当初说了太多伤人的话,出了太多破镜难圆的事。两人之间的距离,只能越走越远。
前尘旧事,几度春秋。
*
入宫那年,夏绫只有七岁。
夏绫家在南直隶,父亲原是扬州府都指挥使司的一名佥事。那阵子,东南一带的倭患闹得厉害,父亲也得了命令跟着去抗倭,可一次离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朝廷本说,会发一笔抚恤,但层层盘剥后,落到手里的银子不过寥寥。
顶梁柱一夕崩塌,家中只剩母亲拉扯他们兄妹二人。生活艰难,母亲从一个温婉柔和的妇人,变成了暴躁易怒的寡妇。
后来,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母亲为了能养活哥哥,就把她卖给了人牙子,让她去做瘦马。
不知哪个始作俑者起了这个名字。瘦马,用如其名,就是要给人骑的。
被调教了一段时日后,人牙子引来杭州的一个富商过来选人。那富商很奇怪,四五十岁的人了,却偏喜欢六七岁的小姑娘。夏绫一眼就被他相中了。
富商要把夏绫带回杭州。在去杭州的路上,不料又遇到了倭寇来犯。夏绫仗着身量小,躲进了一个隐蔽的小角落里,侥幸保住了一条性命。
倭寇劫掠的事惊动了南京守备太监,夏绫被发现时,几乎快要饿死了。她没有地方去,心里又害怕的很,恳求那些人一定要收下她。老太监信佛,不落忍见一个小姑娘自生自灭,就把她带回了京,让人送她到浣衣局里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