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鹤持斧来(115)
“如何?不对吗?”
“我骂人难听,总司使会劈死我,还是不说了。”
沈鲤追假模假式板起脸来,刚出口一个“说——”字还没落地,吕鹤迟便跟上一个字“屁!”她言笑晏晏,刚被药饮润过的嗓音清澈柔和:“总司使刚才说了一~大~堆屁话。”竟然还带着点秦观妙的语气。
“哪里不对,吕大夫最好给本官好好解释。”
吕鹤迟望着月亮:“对女子来说,心之所向,同那些都无关。也许锦衣会败于褴褛,德行会败于罪身,清高亦会败于浮浪。情若不动,神仙下凡也算不得如意。”
月光照在她脸上,像仰望高天之鹤。明明离得很近,又好像碰不得。
可沈鲤追不甚服气:“说得动听,似模似样一番道理。”是吕鹤迟会给出来的答案。那这答案里,也包含他这样的人吗?
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漫不经心:“你又会对什么人心仪情动?”
吕鹤迟摇摇头。不知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即便互相钟情,也未必不会相看两厌;即便心仪情动,也难抵负心凉薄。我一路上遇见这么多女子,别说爱意妥帖,活着已然很艰难。”她倏然看向沈鲤追,“所以,还是出家好,没烦恼。”
沈鲤追轻笑。把仅剩的药饮一人分一半,“好啊,我入黄土,你进玄门,吕道人帮本官做法事超度往生,你我都没烦恼!”
以药代酒,他一口气喝光了自己那一盏。
吕鹤迟却没动,“我还没有问过总司使……”
“问啊。”
“为何不愿活?”
人即便有赴死的理由,也不代表不想活。而沈鲤追,倒不如说是因为不愿活了,才找个理由名正言顺去死。
“为何非要活?”沈鲤追反问。
吕鹤迟看着换上来的食案,碟子里有清口的小食。说道:“以前我不能夜食,阿弟可以,偏偏我不行;医书不能看,女红不能停,假山不能爬,院门不能出;不可疾行,不可失仪;笑不可露齿,悲不可鸣泣,”她露出少女一般调皮的笑容,“现在我都能干了!行万里路,登千座山,还骂过王爷、打过王孙、砍过水匪。我哪里舍得死?”
“旁人如何我不知晓,我只是想,世间越是不愿给我这样的女子活路,我就越要活。若有一日我能选,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就过什么样的日子,过得没意思了,那才能心甘情愿赴死。”
沈鲤追笑一笑,“那你可要羡慕死我了。我现在就觉得没意思。从小到大从未委屈过自己半分,如今无亲无故,恩仇两销。我快意妄为过了半生,可不想受一丁点儿的现世报。”这话九成九是真,唯一那一点虚言便是:遇见吕鹤迟是仅有的,让他觉得活着有意思的事。
所以在他助穆守安登天子位之前,他要让吕鹤迟活得没有后顾之忧,平安喜乐。
哪怕陪在她身边的人不是他。
他却又听见吕鹤迟问:“假如……没有成为崔玉节,总司使还会这样想吗?”
一大早,康寿就穿戴整齐,头上簪了花,来给吕鹤迟换伤药。吕遂愿好奇道:“康医官今日这般姿仪端庄、容光焕发,是有何喜事呀?”
康寿反而惊异她们不知道:“今日安江三月三啊,安江多水,因此水边祓禊格外隆重,自然是要去的。”如今不似古时那样人人沐浴,但仪式不可少。若不愿下水,也要以兰草沾水拍打周身,除晦去疾,祈求平安健康。
吕遂愿爱热闹,吕鹤迟一眼便看出她想去,但又想陪着受伤的阿姐,有些两难。她便开口道:“那我这带伤之人一定要去去晦气了。愿儿,陪阿姐去吧?”
听闻她们要去,康寿便去找左符:吕家姐妹们也同我去祓禊,正要去租驴子,我看吕姑娘肩伤还没好,不便骑乘,总司使反正也不去,就借马车用用吧。
左符点头道:好,请康医官稍待。
待康寿出门登车,一掀车帘,毫无意外地看到沈鲤追正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不是不去吗?”他借车又不借人。
“要么上车要么滚蛋,少废话。”
往南门行车,越靠近郊外人越多了起来。
人人装扮得光鲜,老少相携去山中、去溪边。直至马车不能行,几人才下得车来,先去山中寻兰草。
不远处传来祭祀的鼓乐声,有人抬着小猪疾跑而去。
吕遂愿“哈哈哈”:“是去拜高禖娘娘的!”
三月三,文人雅士相约曲水流觞,年轻男女手持芍药传情,夫妻则会去祭拜高禖娘娘——祈求婚姻美满、生育子嗣。
康寿回首看:“你们谁要去拜——”话到一半就收住了。
一行四人:自己未婚,吕遂愿还是少女,吕鹤迟说要出家,沈鲤追……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