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鹤持斧来(127)
崔玉节瞪大了眼睛,一时呆住。吕鹤迟抽手起身,叫人把退热的药汤准备好,回来又以手掌确认一遍,“真的起热了!”
侍从唤康寿过来,查他伤势脉象,叮嘱接下来如何服药:“若不能忍,睡圣散可服一剂。”
崔玉节摇摇头:“没用,会疼醒……头昏脑涨更加难过。”他闭上眼睛喘息,“走吧……无事的……忍过去就好了。”
吕鹤迟握紧掌心:她本以为自己忍得住的。
忍得住如往常一样看顾他用药,总司使来总司使去,把所有心绪起伏都埋在波澜不惊的面皮之下。她明明已经习惯如此了。
哪怕他说“我们不能再见”时,也都平复得很好很快。
昨日还觉得她可以,怎么现在就忍不住了?
因为他太痛苦,
因为看见他就忍不住会想“你明明可以不用如此痛苦”,
因为会责怪他“你也让我如此痛苦”,
因为会责怪自己“他已经这般痛苦你怎么还责怪他”。
越心痛越生气,这怒气该如何消解、平息,没有人教过她。她只知道,医者是不会在这种时候对病患发脾气的。
等康寿离开,吕鹤迟尝试着压下不该有的怒意,绞了手巾给他擦身降温。露在外面的好皮肤没几块,还得小心避开伤口。
“你刚才……算不算打我……”他在疼痛之间调侃她。
“总司使还是别说话了,”再说话真要打了。“省些力气。”
“那你说点什么……”
吕鹤迟于是一边绞干手巾一边讲:“冬月,长山寨,肩部遭兽骨大箭洞穿,身中数处刀伤,发痛、发热毒、狂症,不遵医嘱,不肯吃药;腊月,还是长山寨,不遵医嘱,箭伤撕裂,再发热毒;三月三,安江,双手入火,烧伤;四月,京城,故意犯上,仗八十,发痛、发热毒,胡言乱语、无理取闹。”
崔玉节却听得开心,“你记得好清楚……”
吕鹤迟反复告诉自己,不要怪他,也不能怪他。
却听崔玉节说:“你可以责怪我……你也应该责怪我……”他短促地两次呼吸,“康寿说……医者看见病患这般不自惜……都会生气的……”
“我生气有什么用,总司使还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不知是叹气还是呻吟,喉咙里难耐地“嗯”一声,好半天没有说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眼神有些探究:“吕鹤迟……你为什么那么怕我死……?”
他在逼问她生气的真正理由。
可吕鹤迟能说什么?只能说:“因为月钱——啊!”
崔玉节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力气,抓住吕鹤迟的手臂朝自己拉过来。她猝不及防地整个人压向他,怕碰到他伤口慌忙地寻找支点,才勉强撑住身体。
“少拿这个搪塞我……!”
康寿告诉他的,可不止这些。
“吕小妹说,她阿姐未曾有过心疾。”康寿没头没尾地说。
崔玉节不明所以:“……确实未听她提起过。为何问这个?”
“她见你回府时,心疾发作,痛至难以站稳。若不是吕遂愿在旁,就要倒下去了。后来同我一起救治你,我以为她没有大碍。待你昏睡时,她却数次胸闷绞痛。”
崔玉节急道:“那你为她诊治啊!”
“必然是诊了。”康寿说,“所以我才说,她‘之前’未曾有过心疾,现在却有了。走南闯北的医者,上过战场入过匪寨,哪些大场面没见过,却被你吓出心疾。”
“这不可能……”
“我也觉得不太可能,但谁知道。”
“是死是活,你都给我个痛快吧……”他喃喃地说。痛和高热一起搅得他意识模糊,力气在缓慢地流失,快要抓不住她了。
他的手向上抚摸她的脸颊,吕鹤迟不说话,也没有躲。
他有些委屈。
“吕鹤迟,这不公平。凭什么……只有我这样啊……”只有他在患得患失,而她什么答案都不愿给他,哪怕露出一点端倪,她就找个理由把它抹掉,不让他开心太久。
“‘这样’是怎么样?总司使说得明白些。”吕鹤迟轻声问。
好啊,他逼问她不成,她反过来逼问他了。
身体很热,像雾气一样快要蒸腾起来,剧痛反而不明显了。他的手掌于是向后,揽住她后颈,向自己压过来。
行,吕鹤迟,你赢了。
“只有我……这样地——”
嘴唇碰在一起。又好像没有,他便又试了一次。
碰到了。
她的嘴唇很软,软得像个错觉。
“你不躲吗……”
“不是‘强取豪夺’吗?”她反问。
对啊。他怎么忘了。
他稍稍用力,将她和她的嘴唇一起贴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