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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鹤持斧来(172)

作者:莫问名 阅读记录

她们经常一天说不上几句话,无名沉默,吕鹤迟也沉默;她误触毒物,无名不安慰,而是说记得此刻症状,毒性进展,记得用药后如何消褪;在军寨治伤,无名让人压着骨肉溃烂的军士,说,来,跟我一起把他腿骨锯下。等她作呕吐完了,再去治下一个。

一个教,一个学,一起赶路,看病,挨饿,受穷,同床睡,同桌吃,仔细想起来,她四年间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是跟无名分开过的。

决定去找美人入夜的时候,无名也丝毫没有挽留。吕鹤迟想,师父明明一个人自由惯了,突然间要照顾个徒儿,她其实很辛苦的。

“可她把一生所学都毫无保留给了我,师父也是……最了解我的人。”

她成了生性淡漠无所欲求的无名,在这俗世间最偏爱的一个人。

“她们总是在离开我的时候,让我知道——”知道她也被好好在乎过。

好生气。生她们的气,也生自己的气,早知道多应她几声,早知她多唤几声。

吕鹤迟微微蹙眉,垂着脸,抽出手来抹了两把泪水,吸吸鼻子,抬头看他:“我要带着她的医案走,听康医官说,新帝为安抚朝堂,不出国丧就要你离京。所以,时间不多了。”

“你是要……跟我一起吗?”

“不然呢?你该不是以为,欠我的就不用还了吧?”吕鹤迟摸一摸他身上的伤处,“这也要算上一笔的。”说完便同他告别,说出京再见。

崔玉节用尽全身力气,才把那满腔狂喜压下去,嘟囔着“我到底欠你什么……”然后把地上书册纸笔拿起来,问狱卒要多两支蜡烛。

离京的前一夜,新帝亲自与康寿来狱中探视他。

崔玉节正眯着眼睛、抻着脖子在灯烛下奋笔疾书,知道他们来,头也不抬地说:“等我一下,这页抄完就没了。”

新帝便等着。他和他都知道,此时此刻,是新帝最后一次做“穆守安”,也是崔玉节最后一次做他的友人。

打开牢门,近身内侍摆好食案酒菜,侍了茶。穆守安与康寿一边喝茶一边低声嘀咕。

“让新帝等他抄书,罪加一等。”穆守安拿手掩着嘴巴说。

“那等他到了吉水,再把他流到岭南去。”康寿也遮着嘴巴悄声回道。

崔玉节把医册合上,放下笔,转回身:“以为我听不到是吧?”说罢拿起茶碗一口气喝干,放下时,内侍又添好。

“明日我就走了,以后再也无从得见。我承诺之事已经做到,你答应我的可别忘了。”他对穆守安说。

应朝佞臣第一页,大书特书。

“史官如今便写着呢。但也就是先帝时,我这一朝,万一再出一个呢?”

被康寿手肘轻碰,“呸,这是能说的?!”

“我管你这一世呢,”崔玉节说,“若不是来不及,我本来还要娶妻的。”现今阶下囚,只余半条命,也不好意思当吕鹤迟“第五个”丈夫。

康寿恍然间想起了什么,凑到穆守安耳边:“你可知……他那……又行了……!”

穆守安筷子都惊掉了:“什么……?!”

“他对吕……风凝月露……所以就……可是解药又……也不知……还行不行……”

“哎呀!”穆守安痛彻心扉,痛心疾首,痛不欲生,“失而复得,得而又复失!还不如就没得过,痛啊,太痛了!”

“以为我听不到是吧?”崔玉节喝酒吃菜。

穆守安缩一缩肩膀,“我把封赏都给了吕姑娘,从此以后,她愿意接济你就接济你,她若不愿,我可没办法……”

崔玉节把牙齿咬得咯噔咯噔响。

他这辈子受过痛受过苦,唯独没受过穷。过惯了锦衣玉食、家仆簇拥的生活,再看吕鹤迟那抠搜本性,抄书都舍不得雇人抄,想也知道以后得过什么日子。

看他面色铁青,俩人得逞一般笑起来:“哎呀哎呀,你我二人一直受他的气,今日可算报了仇了!快哉快哉!”

康寿说道:“放心吧,沿途都给你打点好了。”

“可骑马,不戴枷,从京城出去到允南府,左符会跟着你。”

左符如今统管直卫司,是新的总司使。他还年轻,崔玉节希望穆守安能保住他。况且新帝登基,免不了需要直卫司做事,左符是最合适的人选。

崔玉节转动着酒杯:“若我亡故……请代为照拂吕鹤迟。”

穆守安亲自满酒:“我答应你。”无论作为天子还是好友。

康寿说:“我也一样。”

崔玉节笑一笑,点点头,“多谢了。”

从没想到能在他口中听到“多谢”二字。三人皆沉默下来,却又心照不宣地一同举杯,最后一次痛饮。

翌日,避开百姓往来繁华时间,罪人崔玉节被押解离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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