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鹤持斧来(189)
从官道上将两人带至安延县衙,闻乾本就是流放罪人,立即收于狱中。吕慎严虽无法证明其身份,但有崔玉节作保,暂且于安置所内住下。
崔玉节隔着囚室,看疯疯癫癫、破衣烂衫的闻乾就着水啃饼子,饼皮掉在地上也得用指甲抠起来,跟泥土一起吃进去。
左符闻讯从营中赶来,皱眉问道:“真的是那人……?”他当时年纪不过八九岁,因无法激发风凝月露药性,便从崔氏义子中被剔除出去,成为更低一等的内侍黄门,服侍众位义子生活起居。
崔玉节默默点头。
脸擦干净一些,确实能看出就是记忆中给自己灌药的那张脸。
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
再次见到这个人,崔玉节比想象中要平静许多。若是以前,一刀劈死闻乾他都觉得便宜了此人,他会想尽办法让他也体会自己当时的痛苦,将他生生折磨致死。
可是如今看到他,崔玉节只会想:吕鹤迟怎么办?
她因为这个自私至极的父亲已经失去太多了,哪怕他是如此冷漠凉薄之人,也是吕鹤迟唯一的血亲。
他“死去”后剩下的债,吕鹤迟帮他背了,帮他还了。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因为闻乾之故过了十年颠沛流离的日子,又因为自己之故数次遭遇生死之劫。
他们两个人都欠她的。
“闻乾,你可还认得我?”崔玉节开口问道。
闻乾一边吃饼一边看他,答非所问:“我可是给天子做药的,我儿仙鳞必做官,我女仙羽必做官眷,你若识得好歹,便再拿一块饼来!”
“我女必做官眷”,疯成这个样子还惦记许配女儿给他铺路吗?!
崔玉节一刀劈在门上,巨响将闻乾吓到角落去蜷缩。
“你也配叫她的名字?!”
闻乾一听,又叫:“叫仙羽来!阿爹有好东西要给她!叫她快来啊!来救救阿爹!”
左符上前一步,“主人,若你不想,我可以动手。”
崔玉节咬紧牙关:“不必。”
他如今对闻乾与其说是恨,不如说是厌恶更多。像看一条蛆虫,拿脚碾死都觉得恶心。把刀收回鞘中,他说:“去见见吕慎严,或许他的行踪与吕鹤迟去向有关。”
闻乾只是紧紧攥着手腕,喃喃地重复:“仙羽,快来,快来。”
他的指缝露出一截麻绳,绳子里似乎编着什么东西。
相比白余,安延要富庶许多。乌洒袭击龙窝湖村庄之时,百姓纷纷逃往安延瓮城,知县在内城设立临时安置所安顿流民,条件虽然简陋,好歹有个安身之处。
吕慎严已经洗了脸,换了干净衣裳,刚吃上一顿饱饭。无钱无粮漂泊半个月,年过半百的吕慎严已十分消瘦疲惫。此刻却在安置所内给人义诊,给流民处理外伤,身边围了不少病患。
从他身上,似乎能瞥见吕鹤迟外公身上的几分儒医气度。
见崔玉节来了,吕慎严赶忙起身行礼:“谢崔统将给在下作保,还赠在下衣衫,真不知如何报答!”
崔玉节将他扶起来:“不必言谢,吕氏中有人曾于我有恩,只是非常时期不得不谨慎对待,老丈身上无关引,安延也无亲属,实在无法为老丈安排更好去处。还请见谅。”
几人找个安静地方说话,吕慎严问道:“在下还未曾问过,崔统将是如何认得我小妹见仙的?可是在京城闻家药局?”
吕慎严一时还不知晓,眼前的崔统将是曾经的直卫司总司使。
崔玉节不置可否:“也是听他人提起,老丈族中确有人与我相识。至于她是谁,待日后有缘相见,请她自己向老丈言说,玉节不好擅自违他人之意。”
吕慎严闻言点点头,“看来此人与崔统将是交心之人,在下不问了。”
“我此来是想问,老丈何时去到白松?又如何遇到闻乾?”
听见闻乾之名,吕慎严又是一阵气愤:“若不是我耽搁许久,怕是也不会抓到这厮!”
吕家每年都去白松收黄芪,今年因先帝生出开战之心,税突然提了两成,导致药户和采药人手中的上好黄芪都卖钱抵税,流入市中的好药比往年要少,也贵许多,吕慎严因此在白松多停留了半月有余。
也是在此时遇见了疯癫的闻乾。
初时他并未认得出来,与兄长去京城接小妹的尸骨回梁县前,吕家就已经听说闻乾冻死在流放路上了。直到从他口中听见“仙鳞仙羽”两个名字,他才顿觉诧异,揪住人看脸,才认出这不就是那害得小妹家破人亡的闻乾吗?
“听当地人说,他也不知是何时到白松的。起初还不是这么疯疯癫癫,偶有清醒,还会给人诊病要钱。流浪许久慢慢就变成这副模样了。”吕慎严说,“我一叫他名字,他就跑,一路上追追赶赶,才闹得如此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