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鹤持斧来(20)
无论他的视线看向哪里,义父的身影永远都在,重叠在眼前所有事物之上,直直地瞪着他。
我的好儿子,玉节啊,你杀了为父!
没有为父,你就是个废物!
所有人都耻笑你!所有人都抛弃你!所有人都瞧不起你!
然后,闻乾出现了,端着一碗药灌他喝,一遍遍地喝;再然后,义兄弟们出现了,拿着刀剑砍向他,一遍遍地砍。
他手里应该有把剑的,出现一个杀一个,等到杀光了,一切也就好了。
偏偏他现在一动也不能动,用尽全身的力气挣,还是没法移动半分。
义父和兄弟们一个个扑向他,即使闭上眼睛,他们也会在脑子里尖叫:睁开眼睛看看我!玉节!看我呀!你不敢吗?!
尖啸越来越凄厉,他忍住不发出同样的嚎叫,紧咬牙关到近乎痉挛。
身体很冷,冷到控制不住发抖。
小郎君,小郎君。
在几乎一刻不停的叫声里,他忽然捕捉到一丝遥远的呼喊。有些急切,有些担忧。好像夹杂在无数招魂鬼语里唯一的人言。
沈鲤追!
他猛然睁开眼睛,看见一张女子的脸。
很温柔的脸。
她是谁来着?
头巾,难看的鹤,斧子。
啊是了,是吕鹤迟。扒人裤子的吕鹤迟。
鹤迟——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可义父的幽影从她面容上飘过去了,沈鲤追把眼睛闭上:“走开……!”既是说他,也是说她。
温暖的手掌触碰他的脸颊,问他:“能听见我说话吗?”
“……听不见。”
手掌稍微用力,把他整张脸捧住:“这不是能听见吗?”
“别吵……走!”这句他已经不知道是在说谁了。可是脸颊不由自主地贴向温暖的地方。
“你现在是不是能看见奇怪的鬼影,听见奇怪的声音?”
沈鲤追重新看着她。
“我见过有人这样。‘他们’现在在哪里?我身边有吗?身后有吗?”
何止是有,无处不在。
然而当他视线转移,就被她双手扳过脸来,“那你能看清我吗?”
嗯,能。
她又靠近一些,“别看他处,从鬼影里看我,只看我。”
“你有什么可看的……”
头发挽了易于打理的单髻,额前有乱发垂落,又是旧布做头巾,素钗一支等同于无;眉毛定是没有修过的,画也没画,右侧眉尾里似乎有道小疤?
眼睛……隔着模糊的鬼影,她的眼瞳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那里面映着自己苍白的脸。
鼻子也就那么回事,不大不小,嘴巴也就那么回事,不薄不厚。
长相也就……那么回事。
她笑了:“是不好看,你将就着看吧。听我的声音,跟我说话。”
哪有那么容易,你知道他们有多吵吗?他于是说:“你的斧子呢……拿来给我。”
“干什么?”
“把闹人东西砍了……”
“要钱的。那可是我心爱的斧子呢。”沈鲤追瞪眼她也不管,继续说,“做走方医的第二年,林中采药时遇上流寇,差点儿没命。逃回镇上后,我就找铁匠打了一把斧子。他说女子用起来不如匕首方便,我说不,就要斧子,你想啊,去山中可以开路,砍砍柴砍砍树。大小、长短、轻重都按我身量打的,用着十分顺手。啊,前几日还凿了墙。没砍过人,也不知道砍不砍得动。”
吕鹤迟的声音低低的,也许是离得太近吧,偏偏在那些尖啸里听得很清楚。没听她说过这么长的话,细细地解释她的斧子到底有多好。
“树都砍得动,何况人?”
她摇摇头:“那可未必,人的骨头很硬的。”
“你既没砍过,如何知道硬?”
“总砍过猪的。”
吵闹的声音不知何时不见了,沈鲤追只是皱眉追问:“吕鹤迟,你是不是又在耍我?”她没有回答,把手掌放在他心口:“心跳慢下来了,是好些了吗?”
沈鲤追抬头看着四周,除了吕鹤迟,灯火摇曳里什么都没有,一片寂静。
吕鹤迟只觉得手掌里一沉,沈鲤追的身体陡然落下来。如果不是麻绳还绑着手腕,他整个人都滑落到地上去了。
紧绷之后脱力了吧。
把他的手相继解开,撑住他倾倒的身体,吕鹤迟慢慢坐在地上长舒一口气。
沈鲤追枕着她的肩膀,疲惫地喘息。
他的狂症跟母亲当年何其相似。
“你的名字……为什么叫鹤迟……?”
她听见沈鲤追嘶哑的声音问道。
“亡鸦早落,仙鹤迟来。阿娘说,我是她盼了很久才姗姗来迟的孩子,但是好事啊,就是经常会晚一点才来。”
肩膀上传来笑声的颤动,“原来如此……你——”后半句实在太轻了,她没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