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鹤持斧来(34)
左符看到沈鲤追笑一声,拿着信站起来。
人间骨肉,亦是天地长生?笑死人了!你自己的命都要没了,跟别人说什么天地长生!
他主人又哈哈笑,来回地走。
信攥在手里握皱了,似乎想扔进炭盆,临了又收回来重重拍在案几上。
左符没太看得明白。不过沈鲤追总是做些让人看不明白的事,他已经习惯了。
就像淮王说的:看起来毫无道理其实全是道理,小鲤鱼的脑子比他那嘴巴先一步跃龙门啦。
“左符!”
“在。”
“告诉穆成礼,鬼主暴毙,恐西南有变,叫他快马加鞭!”
“是。”
一生气就直呼名讳,连亲王封号都不高兴叫了。
砂蓝鬼主薨逝的消息,正由其母雁翅翎亲口告知儿子苏叶。
苏叶根本不信:“绝无可能!阿姐只是睡了!”
雁翅翎坐在砂蓝卧榻前,似乎瞬间苍老:“煞罗枝从长山寨寻得一名走方女医,说你阿姐体内药毒相克,天鬼降世也救不了。你阿姐醒转片刻,便口吐黑血而亡。”
“走方女医?!我怎么不知道!为何不告诉我!她在何处,让我审问!”
煞罗枝跪拜在地:“已被我一刀毙命。是我害死鬼主,请鬼主母莫赐死。”
苏叶上前一脚踹在她身上,将她踢下台阶滚落:“蠢笨东西!”可他还是不肯相信砂蓝已死,执意要拉开她的围帐。“让我见阿姐!阿姐绝不会死!”
雁翅翎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如钳:“她当然没有死。”
“母莫……?”
“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还要说砂蓝已有醒转迹象,让黑部不敢妄动!”她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悲怆,又看向依然跪在地上的煞罗枝,“你自是死罪难免,但先要集合砂蓝军与白部精兵,绝不能让敌人有机可乘,越快越好!”
“是……!”
“在密派两支急递兵,一支往京城报与天子,一支速往长山寨,请监押随时准备支援。”
“属下明白。”
煞罗枝的身影迅速消失。八位黑衣女使将砂蓝围帐钉死,手执武器,包围得密不透风。雁翅翎则将腰刀横于膝上,坐直了身体:“从现在开始,任何接近鬼主卧榻者,杀!”
苏叶如失了魂魄一般,喃喃地说:“怎么会……怎么会的……”
“我儿,”雁翅翎放缓了声音,却不去瞧他,“你也该上战场了,去你阿父那里祈求平安吧。”
张着嘴呆愣半晌,苏叶拔腿便往外跑。
他策马直奔一座巫鬼庙。
这是白磨使部众多巫鬼庙中极为普通的一座。庙中主祭祀香火之事的巫祝,同时也是巫医。虽然同中原交好后很多人也会去长山寨买药,但依然有一大部分会选择来巫鬼庙寻求帮助。
红衣巫祝正在吟唱通灵曲,哀婉忧伤,忽而又空灵高亢,配合身上银饰与兽骨叮当作响,似能直达鬼蜮深处。
苏叶直接闯进祭坛,把头戴巫鬼面具的巫祝从坛上薅下来,在祭拜者惊呼声中把人拽进厢房关上门,一把掀开对方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惊惶也无法掩盖其明艳动人的脸孔。她睁着猫儿一样美丽的眼睛,双眼眼尾下各有一颗痣,不知所措地看着苏叶,“苏叶大人,发、发生了何事?”
音色温软如初夏夜风,抚慰心脾。
“诗玛依,你骗我!说什么只是让她沉睡数日,不会出事……阿姐、阿姐她……她……”苏叶艰难地从唇齿间吐出“死”这个字来。
名为诗玛依的女子瞪大双眼,显得更加无辜了。
“这不可能!苏叶大人,我同你说了……只是让鬼主睡上一睡,身体虚弱些,万不会致死呀!”
“可她就是死了!”苏叶睚眦欲裂,揪住她衣襟的双手泛起青筋。
“您、您可曾亲眼所见……?”
“我母莫已经派人去京城报与天子了!怎能有假?!”苏叶跌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我害死阿姐了!我从没想过害她……我只是……只是想让她和母莫看看我……”
诗玛依心疼地抱住他,将脸贴在脊背上,柔声安抚道:“苏叶大人,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想帮鬼主分担忧烦,你心怀高远之志、身有治世之才,比她更配得上鬼主之名啊……”
苏叶把她拽到身下,抽出匕首抵在纤细脖子上:“都是你!都是信了你的谎话才酿成大错!我现在就送你去见阿姐!”
话虽说得狠,刀刃却颤抖不已迟迟不肯下落。
诗玛依流下泪水,不闪不避,“妾身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苏叶大人,死又何惧?只请大人重拾壮志,夺回部首宝座带领白部一统西南,成就霸业!”说罢仰着脸迎上那刀尖,要以死明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