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鹤持斧来(37)
它的毒状便是肤色青黑,肿胀,持续剧痛抽搐。需及时扎紧患处挤出毒血,以净水冲洗,以海月芽、紫苏煮水大量饮下,并以消肿镇痛方涂抹在肿胀之处,一直坚持到青黑色转淡、剧痛消失。
砂蓝是在小产后为清洗女阴时中毒,下在煮制的洗汤之中。被汤水稀释后毒性减轻,并不致命。
但这只是开始。
凶手想要也许不是砂蓝死亡,而是沉睡。
受孕,滑胎,清洗,然后才是真正的“毒”——为了压制剧痛的方剂,医官不得不连续几日开具镇痛之物,在鬼面鱼油的催发之下,这些药便以倍数生效于砂蓝身体中,日日叠加,从此一睡不醒。
如果吕鹤迟猜测方向正确,只要洗去身上残留的面油,不再使用止痛方,而是以鬼面鱼油催发解毒剂,然后静待残余毒性“唤醒”砂蓝。
“已过十日有余,鬼主体内的残毒之痛应比最初有所减轻,停用鬼面鱼油,也可适当用些黑神散压制。只是虽不致命,但对肉身经络伤害甚大,需内服外用好生调养。王庭医官应比我更精于此术,鹤迟不敢落方。”
鬼主砂蓝露出一丝笑意:“可王庭医官却分辨不出何物何毒。”她因抽痛而微微皱眉,“就让它痛着吧,警醒我这次栽在谁的手上。”
她与雁翅翎深深对望一眼,有些话已经心知肚明。
“吾必当重谢吕姑娘,只是此时仍有一事需请吕大夫帮忙。”
第一件,是对砂蓝苏醒一事暂时缄口不言;
第二件,是让砂蓝在大战时以康健之姿出现在军士面前,即使大损心肺气血亦不可惜。
鬼主现身,破薨逝谣言,壮己方精神,损敌方士气,白部初战大捷。
代价是砂蓝因余毒之痛和强吊气脉反噬,虚汗淋漓,气喘嘶声,在营帐中险些力竭而晕厥。
但她眼中锋芒锐显,狂意仿若嗜血野兽,“吕姑娘!可看到我白部勇士之英姿?我砂蓝从不畏死!即便死,也要用敌人血肉做吾安睡之卧榻!”
她哈哈大笑,咳出一口血来,被吕鹤迟按住顺气再喂入一颗药丸。
“鼓声隆隆,响震山谷,我不懂战事,也闻之振奋。”吕鹤迟说,“我当初执意一赌,就是为了见识鬼主砂蓝如何令敌人闻风丧胆。”
“明日我披甲上阵,定取黑部头领首级!”
她的身体已经耗尽力气,别说披甲,怕是起身都困难。此刻因过于亢奋而不愿躺下休息,雁翅翎都拿女儿没办法。
原是让她醒,现在却只想让她好好睡。
吕鹤迟把送服汤剂送到砂蓝面前,“‘女部首自吾起’,鹤迟只希望这掷地有声的一句话,万不可一世而终。”
砂蓝气喘吁吁,沉默片刻。
“你是鹤迟行走至今见过唯一一名女首领,若因砂蓝鬼主一统西南声名远播,而后开始有了东南的女首、东北的女首、西域的女首,中原的女首,那该有多好!”
砂蓝噗嗤笑了,对雁翅翎说:“母莫你看……这女孩子胆子大得很,什么都敢说!让中原的天子听见这还了得?”她笑得咳嗽,盯着吕鹤迟,“可我喜欢,便听你的。”
喝了药汤,终于是乖乖躺下了。
看砂蓝闭上眼睛,呼吸渐稳,雁翅翎和煞罗枝才松了口气。
“我发现你这个人啊,讲话颇有一番门道。”煞罗枝守在部首营帐外,就着篝火饮酒。
为防夜袭,白部虽大胜亦值守森严。山雾和滑蒙顺手抓了林间鸟禽,沾了盐与酸浆,给吕氏姐妹吃个新鲜。
吕鹤迟咬了一口烤得刚好的鸟腿,因佐料的新奇味道而张大眼睛:“好吃呢!”跟山雾说完又跟吕遂愿说,完了才看向煞罗枝,“啊?”
煞罗枝把自己那份也递给她,看她不客气地开心收下来,忍不住眯起眼睛笑。
“我是说,你讲话时好像也不怎么使力气,为何会那么让人听话呢?”
吕鹤迟摇摇头:“没有啊。”
“怎么没有。话头不软不硬的,越是强横之人,碰上你越是没有办法。”自己啊,鬼主啊,好像都被她几句话就讲服帖了。“你可不得了。”
吕鹤迟一边吃一边皱眉,“我若是那么厉害,怎么还是被你挟来?”
煞罗枝站起来,行大礼:“给吕姑娘赔罪!”山雾和滑蒙也“给吕姑娘赔罪”,吕鹤迟急得拍她脊背,“你喝多了你,快快起来!”
她还当煞罗枝是多么生人勿进,结果喝多了顽皮起来也如吕遂愿一般。
吕遂愿去扶滑蒙,不知怎的两人开始玩起摔跤来。
“现在还叫吕姑娘,生分了,”煞罗枝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你比我小,以后我就叫你小鹤儿,好不好?”有白部军士过来对她耳语几句,煞罗枝笑容收敛起来,把酒袋塞进吕鹤迟手里,叫上山雾,“同我走一趟去。”脸上半点儿醉意都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