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鹤持斧来(42)
听闻崔玉节来馆驿住下,穆成礼换了常服去“探望”。
“要亲王去拜见一个阉人!简直反了纲常!”匡瑞愤愤不平,被韦昭宁不轻不重拍在屁股上,给他疼得“嘶嘶哎哎”,不知道该怎么叫了。
“你就不能少说两句?怎么就管不住你这破嘴!我就不在几天,腚上就吃三十棍,还不知道为什么打你?!”
原本跟穆成礼来长山寨的应该是韦昭宁,匡瑞得留在望阳关。他怕万一真的一去不回,得有人带兵杀出去救人,反就反了。
但一句“鬼主暴毙西南有变”,韦昭宁反而觉得事情有了转机,便让匡瑞同去,他迟了几日才到。
此时西南若出事,只有近在咫尺的卫王才压得住。
天子看重西南,因为这是他当年亲自打下的疆土,守不住那就不是掉卫王一颗脑袋的事情,是打堂堂大应皇帝的耳光。但守住了也只是此时无忧,天子对西南诸军士“只认总统领,不惧天子威”的猜忌仍在。
这猜忌不会消除,只会愈来愈重。
“我知道……总统领是为了救我……”匡瑞趴在软榻上扁着嘴。那话一出,就算左符当场把他杀了都有理。穆成礼抢先罚他三十棍,军中都明白怎么回事,打也是装装样子。
真要狠着打,他人早没了。
“我这几日去了西南其他几寨,都等这次黑白两部交战后上书呈表,至少总统领此行去京城是不用担心了。”
“可那厢还有个天子眼前的大红人崔玉节呢!这厮指定是要拿那刺杀之事,大书特书!”匡瑞气不打一处来。啊说什么“本官重伤无法拜见卫王殿下还请恕罪”,结果不是好端端地坐在那里喝茶吗?
韦昭宁思忖片刻:“这反而不见得是坏事。”
“啊?”
“你总得让天子的不满有个宣泄之口,他才好顺顺气。”
匡瑞拍了下卧榻:“这话叫你说的,怎么倒得感谢他似的?!”牵动伤口,又一阵龇牙咧嘴。
韦昭宁站起来整理衣服:“省点儿劲吧。”他得去跟总统领确认一件更紧要的事。
谋反流言,密旨调查,崔玉节遇刺,鬼主中毒,红衣巫祝,蛮部动乱——这一切太“顺”了。顺得令人毛骨悚然。
如果真是那个人,卫王现在就要做出抉择了。
下一世天子——“你还是我?”
崔玉节白白净净的手指捏着茶杯,问他:“卫王殿下觉得,储君该立谁啊?”见穆成礼不回答。他又说,“可别觉得保持沉默就没事,有时不说话,才是罪啊。”
这是穆成礼第二次见崔玉节。
第一次是在东北边境,乌洒侵扰白余、安延、龙窝湖三城,崔宝盒手握东北禁军兵权任总统领,命时年十六岁的义子崔玉节为统将,上阵退敌。
那一战无需穆成礼上场,未曾亲见他如何斩敌,只在议定军功时闻崔宝盒大笑之声。听营中军士纷纷传言,此子“身中数箭犹不觉痛,挥刀斩敌若厉鬼附身,浑不似人也。”
从那以后,他成为崔宝盒最疼爱的义子,也在两年之后成为崔宝盒的索命厉鬼。
如今那少年郎已经是内侍直卫司总司使,于御前说话甚偶胜于宰相李栾。风姿翩翩,但狐假虎威颐指气使,且睚眦必报,满朝文武的眼中钉。
穆成礼很难将现在的崔玉节同当时那个杀敌如麻的小统将联系起来,可又确实是同一个人。
“立储之事谁都可以讲,文武大臣民间百姓也可以讲,唯独本王不能讲——总司使莫要给本王挖坑。”穆成礼不急不躁地说。
崔玉节哈哈哈笑起来,又蓦然呼痛,按住肩头:“哎呀,本官被透甲大箭击穿肩胛,让殿下见笑了。”
“总司使福大命大,必然化险为夷。”
“殿下不打算为自己辩解几句?”然而没等他开口,崔玉节又说,“无事,本官当然是信你。”他靠着凭几,忽然倾身过来盯着穆成礼的眼睛。
“若是想要我的命,殿下打算如何取啊?”
馆驿准备的晚膳已经凉了,只有热茶始终温在炉上,飘散在他们中间。
穆成礼危襟正坐,始终没动筷子,此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银箸抵在崔玉节颈侧。左符瞬间抽刀,被崔玉节抬手制止。
“那自是当面砍下崔大官的头颅。”说罢放下银箸站起身来,“崔大官重伤未愈,好生静养,本王不打扰了。”
身后再次传来崔玉节的大笑:“本官等着!”
这次是真的笑痛了。
他捂着肩膀倒在卧榻上,左符赶忙过来扶住他:“要不去请吕姑娘来一趟?她仍在山客来馆住着。”
左符听见他主人哼一声:“她现在可是砂蓝的恩人,别说长山寨,整个西南除了黑部,她想住哪儿住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