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鹤持斧来(49)
穆成礼“咳”一声,又转向吕鹤迟,称赞道:“没想到吕姑娘竟会医治金疮之伤,实在难得。若有此术当可坐诊医馆,为何要行走江湖呢?”
“殿下过奖。只是会,并不精。凑巧可急救而已,哪里能够坐堂。”吕鹤迟对这位亲王并无恶感,比起以往遇见的多数官吏,他对平民十分亲和。
“鹤迟随师父走方行医,平日主为妇人女子看诊,与她们方便些。”
匡瑞轻蔑“嗤”一声:“……那总司使可真是看对了。”
又来了。崔玉节想。
讥笑他是宦官,不男不女,翻来覆去就是这些玩意儿,一点新意都没有。
吕鹤迟正给他搭脉,他忽然觉得手腕上一紧。往常崔玉节不会在意,习惯了。可吕鹤迟好像很在意。她的在意就让崔玉节有些在意。
是终于真切地意识到,即便外表看不出来,他也与平常男子不同了吗?
做沈鲤追的时候,他很少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也无人处处提醒他与旁人不一样,吕鹤迟也没拿他不一样。
所以他觉得很好,以致于让他有一种错觉和天真的期待。
缺了胳膊没了腿有人不在意,眼睛瞎了也有人不在意,那不能行人道或许也有人不在意呢?
“总司使刚才说的话,算数吗?”吕鹤迟轻声问他。
紫极大帝来了要劈死你,我都保你不死。
他点点头,“算数。”
吕鹤迟回头看匡瑞:“这位贵人,为何这般看不起妇人?”穆成礼要呵斥匡瑞,但吕鹤迟没给机会,“你也是妇人生的,不是从男人腚眼子里掉出来的。”
“这小女子怎么说话的?!敢骂老子?”
“你骂我我就骂你。”
“我哪里骂你了……!?”
“你借妇人骂别人就是骂我。”
“都住口!”穆成礼听不下去,“这般言语粗鄙,成何体统!”
崔玉节缓慢悠长地“哎~”,好像刚反应过来似的:“别住口呀,原来这位副将刚才是在骂我啊,本官一时没听出来呢。”
“对啊,骂总司使就骂总司使,不要不敢骂他反而捎上旁人。贵人若不会,我教你。”
崔玉节不可置信地看着吕鹤迟。
吕鹤迟不为所动,继续一字字教:“贵人就说:总司使胯下无根,哪里比得上咱?咱浴血沙场、保家卫国、一身武勇、生死无惧——”
“吕……”崔玉节从牙缝里挤出个音。
“还不就是因为咱长了一根且粗且长的鸟吗!他可没有呢!没有这鸟,哪来的阳刚与血气?软弱无能、胆小怕事,就算三箭连珠又如何?咱有鸟啊,金枪不倒、左拥右抱,还可妻妾成群、百子千孙!
“咱的鸟强,咱就是男儿中的男儿!打不过骂不过,咱脱下裤子亮出鸟儿来,什么敌人都要倒退三里,叫咱一声爷爷饶命!你就说是不是,总司使!”
她嗓音低,却越来声越高,最后一声差点要破音了。
暖帐内一片寂静,吕鹤迟柔声问道:“贵人可学会了?”匡瑞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开开合合却说不出半个字。
忽然听得帐外煞罗枝毫不掩饰的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掀开帐帘时偏又面若沉水,向穆成礼行礼:“白部勇士们等着卫王殿下亲笔点将,赐下奖赏。”
穆成礼深吸了一口气,对崔玉节说:“本王自会约束属下不可口无遮拦。也请总司使谨记,莫要仗着天子恩宠行事太过。”
说完深深地看了一眼吕鹤迟,似是警告。
“殿下要是想约束,早该约束了。”崔玉节是绝对不肯吃半点儿亏的,同样盯着匡瑞,杀气不掩:“不然下次可就不是三十军棍了事。”
等人都走了,他看吕鹤迟:“你是真,敢,说。”
他出身高门,即便意外落魄到了崔宝盒那,也为入内侍司而日日请教习经典礼仪,半刻不曾马虎。别说骂人,就是这辈子听的“鸟”都没有今天多。
她这个人,应当不在意他身体残疾的。
可也有点太不在意了!
鸟来鸟去,她是不在意谁残不残疾吗?!她是一视同仁地不在乎在场所有人!
“张口第一句,就够劈死你的。”
吕鹤迟帮他把衣服披上,望着他,“总司使,要说你的可不是刚才那些。”言外之意,还没轮到你。
“你还没骂够?!”
吕鹤迟看他半天,叹了口气,把药箱收拾好,“等下请医官煎两副药备着,民女告退。”
见她要走,崔玉节脱口而出:“你上哪儿去?”
“总司使还有何事?”
在脑子里快速过一遍,他找到合适的借口:“等会儿吧,先别出现在穆成礼面前。”
“堂堂亲王,总不至于拿我这个小小平民出气吧。我看卫王殿下也不是心眼儿那么小的人。”即便现在,吕鹤迟也还是觉得卫王殿下人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