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鹤持斧来(66)
第二日天微亮,她便与煞罗枝告别,去往安江。
应朝除京都外,还设有四直都,意为京都直卫都城,与直卫司同意。京直都从粮米运输、外事贸易以及漕运物资等各项供应拱卫京城。
安江地处两江交汇,千里之外的多路粮米会先到此处歇船或合船,再通过京州河往京城,历来是漕运重地。
所以水匪亦是常有。
但船首翟清是不怕的,他主家与这一带水路巡检都打点过,常有巡检兵船于附近缓行,且最近安江都有清江郡王府内婚事将近,许多官船往来,水匪轻易不敢造次。
而今他这船上,还有位来头不小的小公子。
牵着马匹在凌州官渡寻船,好好的大马随手就贱卖了。腰间一柄寒锋宝剑出自名家之手,虽风尘仆仆但器宇轩昂。凭翟清做船首几十年阅人无数,这必定是哪位官宦人家的郎君,趁少年意气风发,来闯荡江湖了。
翟清原是押货船的,主家念他年纪渐长又擅识人用人,便让他来领客船船首,往来凌州与安江。凌州渡是从西南、西北到安江水路的开端渡口,所以虽不是奢华大船,但胜在快捷平稳,价格怡人,数年来也载过不少赴任官员。
那小公子自称“十方侠”,正与同在凌州渡上船的两位小娘子详谈甚欢。
“吕姑娘竟是走方医?从长山寨而来?那可真是遥远啊!”
要说这两位姑娘,却是翟清生平少见。行商妇人有,走方女医却少之又少。更何况是千里迢迢从西南军寨而来,身上关引还有白磨使部王庭盖印。
那高大少女力可扛鼎,半人高的行装拎起便走,轻若无物,是个心直口快豁达开朗的性子;她唤作阿姐的小娘子与她正相反,细细瘦瘦的一个人,轻声细语话不多,脸上总是带笑,腰后却别了一把斧头。
这样的人,翟清是知道的,话越少,主意越正,笑越多,戒心越强。
“在下此去也是安江,幼时便在安江待过一阵,那里有我相熟之人,姑娘放心,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开口!”
那瘦姑娘只是浅笑点头:“谢过侠士。”
崔玉节从京城走京州河到安江,行舟若飞,只要十日即到。
不过这次他仅领护送之职,宣旨官自有他人。所以贺礼送到之后,他便再次以“富商员外沈鲤追”身份行走安江。
送贺礼是表,寻人是里。
刚一下船,便听到安江渡口执花枝的小儿唱:
“乞儿仙、乞儿仙,浑黄半瞎通灵眼,
乞儿仙、乞儿仙,癫癫傻傻天机言,
欲问来生身外事,直叫去寻乞儿仙!”
安江乞儿仙,不知样貌年龄,甚至有人说他每次出现都换一副面孔——其卜算之灵验已经传到京城天子耳朵里。
圣节临近,天子想听点好听的,所以他就代天子来探探这个乞儿仙真假。
安江繁华仅次于京城,人流如织。又恰逢清江郡王孙女婚事将近,前来道贺的官船挤满渡口。
清江郡王徐象乃是武宗时老臣,为人爽直胸襟疏朗,曾为随军转运使,后为参政知事,卸任后追封太师、又追封清河郡王,是少有生时被封王的异姓郡王。
历经三朝,年逾八十,至今仍耳聪目明,日日去江边看渔民打鱼,亲自挑鱼买鱼,日啖蒸鱼八、九尾,人称清江嗜鱼翁。朝野内姻亲与门下弟子众多,连枢密使薛仁则都曾是他的门生。
所以在郡王府外看到薛仁则那个傻儿子薛证,他一点也不意外。
但为何他会看见吕鹤迟?
吕鹤迟又为何会同他在一起?
客船行至半途怀金渡时,“十方侠”便把盘缠花光了。
他那匹值百贯的好马被他四十贯贱卖,夜泊于岸上时几次“路见不平事拔刀相助”,赔了店家二十多贯,买酒肉送细民又花十几贯。
剩下半途,都是靠吕氏姐妹解囊相助,还处理了外伤数次。所以靠岸第一件事,他先来“相熟之人”清江郡王府上,要银两还钱。
都管去通报,来迎接“十方侠”的是与他年岁差不多的年轻人,上来就哈哈大笑捶他胸口:“好你个薛求真,我就说你也该到了,怎么一进门就管人要钱!”
两个人笑哈哈拥在一起:“阿柳,好久不见!”
名唤“阿柳”的人是徐家行九的孙子徐植柳,此次大婚的女子是他姐姐。
“十方侠”拉着他来见吕鹤迟,“这位是吕鹤迟吕姑娘,我盘缠花光了,多亏她路上帮我许多!”他又向吕鹤迟介绍,“吕姑娘,这位是我好兄长徐植柳!”
徐植柳把吕鹤迟上下打量一番,微微一笑:“多谢吕姑娘照顾愚弟。”然后招呼都管,“快去拿银两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