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鹤持斧来(71)
菜一道道上来,吕鹤迟没接话茬,而是说:“我去跟愿儿一起吃。我答应她要好好吃一次清江鲜鱼,她跟左司使待一起,时刻记挂你们的身份,会拘谨的。”
“你倒是不拘谨。”
“小郎君不是说了:吕鹤迟,你胆子是真大。”她仿得似模似样,又说,“我年纪大,脸皮也厚,所以不拘谨。”
沈鲤追失笑,“你就是生了一张敢说的嘴。”
待吕鹤迟去了隔壁,左符一来,沈鲤追立即换了副面孔:“你问婚配做什么?”他耳力好,左符也知道他耳力好,就是故意问来让他听见的。
“属下想,或许有‘夫婿’这个可能。”
“那又关我屁事!”
那边传来吕遂愿的抱怨和撒娇,耳力不用特别好也能听见,“哎呀阿姐你可算来了,我都饿死了,还不敢吃”。左符“哈”,桌上茶点果蔬不是都上第二轮了。
然后是“哇!好吃!”和吕鹤迟的“嗯,真好吃,记得谢谢小郎君”。
用不着这么大声。沈鲤追拿起筷子,“大惊小怪。”
沈鲤追食量不大且挑食,等姐妹俩吃完他正闲着没事点茶,分了两盏给吕鹤迟和吕遂愿。这顿饭吃得,他都得把耳朵捂上。
“你要去哪里找‘美人入夜’?”
“宫观,但不知是哪一间。”
“宫观?”沈鲤追抬眼看她,“不知道那你怎么找。”安江的宫观可没比京城少多少。
“一座座找过去啊。总能找到的。”
沈鲤追“哦”,“那你慢慢找。总~能~找~到~的~”
不知道是不是应了沈鲤追那句阴阳怪气,吕鹤迟不但没找到石刻丹方的所在,连赁居之处都没寻到。
她最先去的是城东承先宫,这是安江城郭内外九座女冠宫观之一。
“临近花朝节,城内近一些的寺、观怕是都少空屋可赁,价格也不低。至于前朝时期的宫观,安江内外可有二十几处,毁坏重建的也有十来座呢,哪里有石刻丹方就更不知了。”
院监说得没错,道家宫观本就规模广大,有些宫殿又难以进入,找一块不晓得被镶嵌在哪里的石刻,恐怕不是光靠时间和力气就行的。
说到住所就更出乎意料,本以为宫观僦钱会比客店少些,没想到反而比旅舍还贵。
上香的信众很多,人来人往之间,吕遂愿突然说:“阿姐,要不你来找,我去挣钱。虽然医术我没学成什么,但有力气和武艺,未必赚得比你少。”
“干吗突然这么想?”
“就是觉得……我也能帮你分担一点。”
吕鹤迟又捏她的脸蛋,“愿儿长大了,好懂事啊。”却很认真地拒绝,“但是阿姐希望你不要‘懂事’,开心就行。”
吕遂愿不是很懂,吕鹤迟也没有解释。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喧哗:“乞儿仙!乞儿仙现身了!”
霎时间,身前身后人潮涌动,踏进山门的香客都把脚收回来往回返,像清江波涛一般簇拥着两姐妹向前。吕遂愿护住姐姐,“啊???啥啊?什么神仙?”
乞儿仙、乞儿仙,浑黄半瞎通灵眼,
乞儿仙、乞儿仙,癫癫傻傻天机言,
欲问来生身外事,直叫去寻乞儿仙!
童谣声此起彼伏,盘旋成漩涡。
漩涡中心,是一位衣衫褴褛、浑身脏污的老乞儿,坐在地上摇摇晃晃。
“我都没眨眼,他凭空就出现了!哗一下就出现了!”一儒生打扮的老者手舞足蹈,开心地嚷,跪倒在老乞儿面前,以头抢地:“求乞儿仙告诉我,我儿能及第否?”
三年一度的春闱就在京城,每一个寒窗苦读的学子们心中唯有这两字。
老乞儿仿佛没听见,还是坐在那里摇晃。
人群却顷刻间安静下来,仿佛连呼吸都不敢,等着老乞儿开口。
老乞儿砸吧砸吧嘴,“酒!酒!”
人群中骚乱再起,也不知是哪里传过来的酒壶,送到老儒生手上,又恭恭敬敬送到老乞儿手上。老乞儿不由分说拿起便对着注嘴喝,喝完了砸碎在地上。
那是富贵人家预备的名贵瓷瓶,可是值不少钱。
老乞儿捡起瓷瓶碎片,扔到儒生身上:“周家郎,欺负人!周家郎,欺负人!”
儒生惊恐道:“我、我姓周!我确实姓周!”瓷片一片片扔在他身上,手和脸上都刮出伤口,可儒生也不敢躲。
“我得六千钱,汝拿百五贯!我着绿,你着红!压我一头十数年!”老乞儿骂完还不满意,跳起来向他吐了几口痰,往山下一蹦,化成一团烟雾消失了。
众人一股脑地向山下望去,哪里还有人影。
儒生喃喃地念叨:“六千钱……百五贯……绿……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