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鹤持斧来(90)
“有。但如果你是我家叔伯,你会给我这个机会吗?”沈鲤追单手撑在地上,歪着头看她,“不会的。医官说‘尽力救治或可能行’的第二天,沈家独子‘不能留后’的消息就传遍全城了。”
从众星捧月到被按落泥潭,也不过就这一句话的功夫。
彼时崔宝盒正广收义子,时任地方官的李栾与沈父略有交情,便问他既已如此,是否愿去禁中?他便想:既然往下跌,就跌到十八层地府里去,无论往上往下,都挣个头彩!
“然后,我就去了崔宝盒那儿,成了崔玉节。”
算起来,他做崔玉节的日子,和做沈鲤追的日子已经一样多了。
吕鹤迟想了一会儿,喃喃地说:“那我在西南骂那副将时,骂错了啊。”她看沈鲤追,“小郎君是有——”有鸟,还是完整的鸟。
沈鲤追手疾眼快捂住了她的嘴,“浑话不要张嘴就来!我不是要跟你谈论这些东西!”他几乎一下子就猜到吕鹤迟要说什么。
吕鹤迟把他的手拿下来,“我是想说,世道就是这个糟烂样子,左一步,右一步,谁能知道前面是什么,兴许看着一步朝天,却一脚到了阎罗殿。小郎君这一路走来,已经是自己的‘道’。”
树影之中落下几丝霞光,晃了沈鲤追的眼睛。
“即便君入登仙台,世间亦有不拜者,一朝轮回鬼众道,却见知音下黄泉——有人会因为‘沈鲤追’而满怀怨憎,也有人会因为‘崔玉节’而心生欢喜。”
沈鲤追低头去寻找竹筒,为自己倒水,“吕大夫惯会说些好听的话哄人。若‘崔玉节’非要强求‘沈鲤追’的东西,又能如何?”
“不会如何,小郎君是同一个小郎君,无论怎么强求,都是强求你自己。”吕鹤迟也学他方才的样子,歪头去看他的眼睛,“这是病,要治。”
“吕大夫开个方子。”
吕鹤迟想了想:“很难治呢。”
“诊金管够。”
吕鹤迟笑,把他的手拿过来,摊开手掌抚平:“人活一世,不过七情六欲。成症结者,需解需化,”她在沈鲤追手掌上写字,“先从食欲开始。”
“食”,随着指尖划动,他掌心微微发痒。
沈鲤追必须得非常努力地让自己忽视这痒意:“让我不挑食?”
吕鹤迟摇摇头:“不啊,使劲儿挑。像连续吃五天鱼一样,再爱的食物一直吃一直吃也会腻的。”
指尖离开手掌,沈鲤追倏然抓住。
“吕大夫,戏耍直卫司总司使,是会被他记恨一辈子的。”
“那总司使得先活得比吕大夫命长。”
沈鲤追松开手,轻拍她手背:“无理辩三分。”他望向她身后,“日落了,走吧。”
“噢。”
吕鹤迟站起来,身体有些摇晃。沈鲤追扶住她肩膀:“你……不是喝醉了吧?”酒壶已空,吕鹤迟一个人把杏子酒喝完了。虽是酸甜的解腻酒,她也喝了一壶多。
吕鹤迟用手背摸摸脸,有些发热,“红了吗?好像是有一点醉。”她对沈鲤追笑笑,“小郎君放心,我醉酒不闹人,也不胡言乱语,只是犯困。”
看她走路还好,言语清醒,沈鲤追略略放心。
即将落山,厢兵杂役们收了工,管事的便将两人放进去。
吕鹤迟问:“听闻庙里有一块上古花神砖刻,请问在何处啊?”
管事的抬手一指:“那儿啊!”
祭庙正中便是花神像,两侧墙壁以精美木雕刻出十二花仙,围绕庙宇盘旋至顶,两位仙女手中捧着的,正是“花神砖刻”,落了厚厚一层灰尘,什么都看不到。
吕鹤迟问:“……有多高?”
沈鲤追答:“两仗足有。”
怪不得从外面看这花神祭庙就与别处不同,如此高大。他问一边歇脚的杂役,“请问小哥,我等想看看这砖刻花神,可有拓印或绘本?”
杂役说:“那咱可不知道,但是明天就开始清灰洒扫了,到时再来看也不迟。你看,梯子正搭——哎哎哎哎那小娘子在干什么?!”
沈鲤追一回头,吕鹤迟系好裙角,木栈道已经爬上两层了。
那是给明日的画工、木工补漆料时搭的架子,绳子还未绑完呢。再往上走一点,脚底下就摇摇欲坠。那个高度若跌下来以头戗地,人就完了。
“吕鹤迟!你给我下来!”三步并作两步,沈鲤追飞身而上拉住吕鹤迟,“梯子才搭完一半!你想摔死啊?!”
“小郎君,好轻功。”
“好个屁!轻不了那么高!”
“啧。”
沈鲤追瞪眼睛,她在“啧”个什么?!
“你们在做什么?!到底是何人?!”那管事的头都大了,以为是趁花朝节来闹事的,“快把他俩给我捉下来!送到府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