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今天跑路了吗(4)
“可如今您还在咳呢……”
“无碍。”
张鹤邻见他如此不以为意神色,说不得就有些发愁:“陛下不喜欢见他们,但总要以身体为重……如今天寒,宫中气候本是不好。汤山地热湿|润,不若去那边休养些时日。”
。
裴昭无可无不可的允了。
移居汤山,也不过是从稍大些的樊笼,入了稍小些的一桩。
屋中地暖,银丝炭烧,颇为闷躁,裴昭披了大氅,出了院落,随意行走。冬日里寒风微冽,隐约间有清新冷香,幽然袭来。
转过小径,不知不觉行到了梅林外,香气氤氲,俨然一片雪海。
忽而捕捉到一阵脚步声。
裴昭眉间微蹙,原是不许人跟来的,然而身后无人影,却又有一语清甜,越皑皑白雪而来:“好漂亮的颜色……这是什么花?”
他回过神来,原来那脚步声,竟来自于一墙相隔的院落。
又听人答道:“小郎君,这是白梅花。”
窸窸窣窣动静,墙那侧应是少年主仆两人,游园至此处。裴昭并无意在暗处听人交谈,然而他也不想暴|露自己的存在,当下只站在墙边。
然而笑声烂漫,偏偏随风入暮,潜入他的耳朵里来。
“这梅花开的真好,我想要折一枝过来……”
似有鞋履及地,攀过花枝簇簇。
“小郎君要折花做什么?”那侍从却是个不通风雅的,半点不解。
“送给阿耶……”那少年甚是轻快的答道,“阿耶还没见过江南的梅花罢,我如今见过啦,想要给他也看看。”
原来是个孝心可嘉的孩子。
裴昭心中倏忽间有模糊念头闪过,视线触及手边怒放的红梅,忆及滁水畔刺杀,隐约里竟有些微的涩然。
他不慎间惊动,梅桠连颤,只听得落雪簌簌。
那少年“咦”了一声:“那边有人么?”
。
宁离有些疑惑,抬头望去,两三横斜枝桠,粗疏错落。忽然间,却见得一枝如火浓烈的红梅,自墙头探了来。
“不若再赠一枝红梅,两色相宜。”
那声音琅琅,微喑,如同山边涧石,无端清冷。
宁离未想还会有这样的收获,一时心喜,他本也不是扭捏小气的人,当下接来,展颜笑道:“那可就多谢你啦!”
裴昭拢回袖中,指尖彷佛仍有一缕梅花的气息,幽香清冷。
他轻声道:“不必。”
许是出来的久了,冷风吹拂,受了些寒意,裴昭轻咳了两声,终于止下来,正听见少年声音,十分关切:“……你怎么啦,受凉了么?”
他摇了摇头:“无碍。”
落罢了,才想起,那侧的人并看不见。
或许是梅花香寒清冽,或许是少年言语烂漫,令他心中触动:“小郎君竟有如此雅兴。”
“雅兴?”那声音分外不解。
裴昭目光幽徊,轻轻一叹: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第3章 枸杞粟米粥 也不知是梅花似雪,还是雪似梅花
3.1.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宁离轻声念罢,只觉得其中有种低徊的韵味,含蓄且动人。他虽然并不甚精研文辞,可这句子里的情肠,却是能切身体会的。
“写的真好。”他不由得问道,“……这是你写的诗吗?”
裴昭本是一时有感,没想到那清灵声音的主人,竟是个不通文墨的。他一时间些微错愕,又觉出来少年懵懂里,所并不掩饰的赞叹与惊赏,在这寒冬梅林里,如雪一般明白。
“并非。”他缓声道,“是北魏一位名唤陆凯的诗人,赠与友人的。”
想来那少年应当不懂,裴昭便徐徐讲述了一番。
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
千里遥言思慕,无物可堪相赠,唯有暗香一束,用以待春,也待相聚重逢之时。
宁离似明白,又有一些不明白,他将怀里的梅枝抱紧了些,若有所思道:“那他的友人应当很高兴罢。”
裴昭轻声说:“令尊见了小郎君折去的梅花,想必亦会欣喜。”
3.2.
宁离昨晚滚到了榻上,这一觉便直接睡到了天光大亮。他本也是少年人贪玩爱耍的性子,随意惯了,如今这别院里只有他一个主人,可不是就由着他来?
姚光冶虽掌管府中大小事务,但对他也是顺从非常,宁离不醒,哪里舍得催他,只吩咐人备好饭食,以防小郎君醒了、饿了。
待得宁离醒了,先用了一碗枸杞粟米粥,又添了些金乳酥、贵妃红,小点糕团下了肚,便快快活活的出了门。
本来是想要逛逛自己歇脚这院子的,没想到不仅见着了新鲜的花,还识得了新鲜的人。
墙外脚步声杳杳远去了,宁离怀抱梅枝,看着院中横斜的枝桠。层层团团花苞堆栈,雪簇花团。也不知是梅花似雪,还是雪似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