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山锁春(123)
辛宜本就惴惴不安的心在此刻又被忽地揪起,不解又恼恨的看着他,质问即将脱口而出,却被男人的话生生堵住。
“记得当初立契时承诺过本官何事?”
“眼下你真的做到了吗?”似笑非笑地眸子盯着他,辛宜呼之欲出的怒意霎时又被狠狠闷回去。
“我未曾忘。”
“只是我如今,还未想好。”袖中的指节攥紧又松开,她是没想到,季桓竟然使了回旋镖刺她。
“不急,你之前既帮了本官一次,这次本官倒少不得通融一二。你说对吗,夫人?”
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若是不知附加于身上的厄运不幸都是季桓带来的,那辛宜当真要哭爹喊娘谢天谢地。
他看似通情达理,善解人意,不过是借以敲打她罢了。
“季桓,你近来发觉……睡眠如何?”辛宜坐在他身旁的绣墩上,小心问道。
“睡眠如何,你这个枕边人不知晓?”修长的指节摁下官印,男人掀起眼帘瞅向她,唇角擒住一丝玩味的笑。
“不如,用旁的物什替代一下?”辛宜看着他的眼眸思量道。
“这法子不管用。”他当即否定,他记得清楚,过去就算将她的贴身衣服留在身旁,他依旧会难以入眠,依旧噩梦缠身。
辛宜暗暗叹了口气,自己确实没把握治好一个装病的人。他这哪里是梦魇,季桓他分明就是心病。
但凡与他过去流亡的经历牵扯上,哪里又能轻而易举的解决?他如今这模样,不正是深受荼毒吗?
还是她太过大意。
幽叹的同时,她的视线渐渐落在那盖有官印的契书上。好在她还有这一道筹码,就算是螳臂当车,飞蛾扑火,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这张盖有官印的契书或许是她唯一的机会。
“怎么,这便没辙了?”男人捕捉到她眉眼间的愁绪,淡淡地看向她。
“可否让我见一见郗和,我有事要问他,关于梦魇方面的。”
沉冷的目光在她周身逡巡,怕他起疑,辛宜又补充道:
“你不是在吴郡有要事待做,若是被旁的大夫透漏了风声,岂不太好?”
“夫人这是在关心我?”他忽地笑道,一改往日的压迫阴翳,晦暗的黑眸中水波潋滟,白皙的面庞也温润如玉,倒叫辛宜忍不住蹙眉。
原来,她过去偏听偏信,皆被他这副温柔假象的面容迷惑。
浑身是血的安郎,临别时阿澈的泪水,邺城的人间炼狱,父亲的郁郁而终,阿兄的血海深仇,还有季泠的夫亡子落……
偏偏是这温柔至极又令人的如沐春风般的笑意后,藏着重重危机与无尽杀机。
如梦惊醒,她敛去眸中的复杂情绪,再次平静地抬眸看着他,正视着他,认真道:
“季桓,我定会治好你。”但愿那之后,她能离他要多远有多
远,此生老死不相往来!
果然,男人唇角的笑意僵了一瞬,旋即又恢复自如,只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
“本官、便等你的好消息。”
男人扬袖而起,二人这短暂的交谈不欢而散,皆近掩埋于窗外的漱漱落雪下。
正当辛宜打算将那契书这好收拢起来时,男人的声音又从背后响起,冰冷刺骨。
“莫要再耍旁伎俩,本官只会允许你二人再见这一次。”
什么走漏风声?他大可拘了一绝世医者进府,来给他把脉施针,也并非郗和一人不可。
伴随着砰的关门声,窗外呼呼怒号的寒风声钻入耳畔,冻得她一个激灵。
胸腔中一阵苦笑,纤细的指节死死抓着桌角。她如今的情况,跟个被人豢养的雀儿有何区别?
无非是将拘她的地界,从此处的宣苑,便成了整个郡守府他触目所及之处。
他不允许她再见安郎和阿澈,甚至过了这回以后也不允她和郗和见面。她连出郡守府,都是奢望。
分明,安郎和阿澈,或许就在吴县,或许几步路就到了。分明近在咫尺,却又是远在天涯。
……
郗和是踏雪前来的,他披着一件靛青狐绒大氅,下车时动得还忍不住搓了搓手。
但一想到能见她,就连被人冒然拽上马车的怒火也消了几分。
季桓走后,云霁过来禀报说郗大夫不久就会来。
直到拎着药箱,靛青大氅上还渗出密密麻麻的细小水珠的郗和出现在她面前,辛宜的错愕才缓了稍许。
她怔怔地起身,拿了一条棉布给他。郗和也没推脱,径直接过棉布擦着身上的水珠。
云霁深深的看了他二人一眼,不动声色的推门退去。
察觉人走了,辛宜才松了一口气,面上的不适少了几分。
“我先替你把脉吧。”郗和脱下大氅,将之折叠平整放在近旁的椅子上,看着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