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140)
王植只哼了一声,“这世道上什么人都有,他与苏无绩关系颇好,那见苏家出事不也未帮衬一把?”
苏以言想起了,这确实是苏父的上官,在苏家出事前一周,他曾经来拜访过,“王丈,您老对这叶知州熟悉吗?”
“不熟,此人还是你外祖父提拔上去的,少宁要待上几日?你若待上一旬不去赴任,恐怕京府里有人都闹开花了”王植摇摇头,将袖子挽上去,品了一口小童沏的茶,转移了话题,声音里带着笑意,但他不再提朝堂上的官员,只说,“少宁,这茶还得你来给劣丈沏,才能沏出那个味道,这你沏的茶,恐怕云老头都没劣丈尝得多。”
云鹤眉头舒展开来,见王植抬眼看向自己,拱了拱手,“承蒙王丈收留,还得再待上两日,待表妹身心皆适,鹤再带着她去建德县。您老若是允许,鹤现给您老露一手?”他这两句话加在一起,王植感觉就是自己占了便宜了,忙哈哈大笑起来,又起了身,“老夫累了,你们兄妹二人慢叙。”
待王植走后,云鹤见着苏以言又在发呆,咳嗽了一声,这一声,将苏以言正回忆着从那日抄家之时,那官员丑恶的面孔处惊醒,她额头泌出了不少细汗,但她还是先问云鹤,“七哥哥,药可还有?”
云鹤从袖子里将苏以言给他缝制的梅鹤囊袋拿出,取出一颗药丸,往嘴里放去,苏以言见状,也没唤小童和守在门外的侍卫,只起身,碎步跑向厨房,替云鹤端水去了。
这药很苦。
云鹤出门只带了一袋,另外的都放在云飞身上,但她不放心,万一路途上吃完了或者掉了又该如何,自己找云飞拿了一袋,她之前见云鹤吃药丸时,都面不改色,以为这药只是闻起来苦罢了,趁着她这里有一袋,她偷偷打开尝了一口,当即吃了接近半盘蜜饯才将苦味压下去,她更是觉察云鹤不易,心中泛起一丝丝心疼来。他这身子骨如此不好,本不该多操劳,若身子骨再好些,操劳琐事也无妨,可带着这身子,还
要远道而来想替她家翻案,她眼睛里泛起泪花。
云鹤见她离去知道是为他端水去了,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了起来,眼眸里也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但见她出来将水递给他时,不敢抬头,但他还是看见了,她的眼睛雾蒙蒙的,喝下水后,他将药丸吞下,才问,“表妹,可是心有愁绪?”
说完,他又接着看着她说,“你放心,我定尽全力。”
这是云鹤第二次用如此郑重语气对她说你放心。
她想起上一次云鹤也这样对她说,在云鹤成了官家身边的宠臣后,那萧家的郎君便因为在街上因妓子斗殴,被官家点了萧相,萧相也立马保证自己儿子不会再做出如此荒唐之事。
之前,王二小郎君的事都没引起官家的注意,这事怎么闹到官家面前,官家金口还批评了萧二郎君,她不用多想,便知,这是云鹤的手笔。
这事,却也不出乎她的意料。
当日,云鹤下值后,便来见了她,给她送了头上这对稍稍一动,便像是要展翅飞动的蝴蝶,同时,还对她说,“今后那萧家那二郎再不敢胡说,毁你名节。”
如今,他又说你放心。
苏以言只感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实是忍不了了,她将头一埋,又往前伸,到了云鹤肩膀,她抓住云鹤正随风摆动的衣摆,“七哥哥,”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云鹤也手足无措起来,他僵住了身子,又将肩膀往她那方送了送,语气愈发小心翼翼起来,“我在。”
“我只是很心疼你,”苏以言另一只手将锦帕抽出来,擦着泪珠儿断断续续说着,“你身子这么弱,还得思虑这许多事,又来这虎豹豺狼颇多之地,若非上天眷顾,哪儿能从水匪之手逃脱出来,”她说完,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妥,靠在他肩膀处这是做何体统。
她想支起身子,却刹那间意识到云鹤将她虚虚揽住了,一只手正伴着撞玉之声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背,安慰着她,“表妹,我如今身体已大好,只是这咳疾尚在,有寒侵,才偶会复发罢了。”
云鹤的肩膀突地一重,他觉察到苏以言靠了过来,呼吸一滞,一瞬间脑中的那根弦像是绷紧了,待苏以言说出,是为心疼他而哭,那根弦砰的一声断掉了。他首次怀疑是否是自己耳力有差池,听错了,待回过神来,他已经说出来自己身子大好。
适时,风又大了些,将新生不久的梧桐叶子吹得沙沙作响,苏以言却陡生热意,微微抬眼,泪从眼角处滑落,突地见着院子右侧外有一树槐花正摇曳生姿闯进她的视野中,她听云鹤如此说来,身体抖了抖,又咳了两声,像是下定了决心,但声音还是有些为难,“七哥哥,有些事我骗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