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159)
“知道你怎么还做如此决定?圣人训,’非知之难也,处知则难也。‘【1】我云家也未曾有你想的那般败落,你三叔已在两制之上,入两府也是指日可待。虽说昔非今比,屈居于萧术之下,但万物变化,固无休息,凡事月满则亏,你如何......
况且当今国运系于士风,士风不振,国运自然不昌,这岂是凭你之力能改的?老夫原忝居高位,尚且只能见着朝中之君臣怀尔虞我诈、相互倾轧之心,却无推诚相见、剖心析肝之举,自上而下,别无他法,只能每日劝诫陛下。圣人的教诲——’修身以道,修道以仁,‘【2】尽管是能修得那份仁德,只知尽瘁事国,却不知明哲保身,那这份仁德于自身,于家族又有何用,你又可知?”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他虽知晓云鹤此行定有他的考量,但这是他最为疼爱的孙儿,他缓慢低下头,老迈地转动着眼珠,见他跪在下方,知他体弱,害怕沾惹了病气,虽气极,心里又很是不忍,只能很快压住怒气,他走上前去伸出手将云鹤虚扶起来,硬着声音敦敦教诲着,“你是大房唯一嫡子,你父亲还在西线抗敌,此行睦州如此风险,你是否知晓?”
云鹤点头,他在祖父面前都是此乖巧知礼模样,“翁翁,孙儿都知晓。”
“玉清宫应宫正在修缮,集天下名木,奇石等,又有每日动用役使的工匠达三四万人,前不久宫殿之上忽降下天书,官家如今也不听台谏劝诫,只一味铁了心要去泰山封禅,又加上如今边境外患,自然需要不少钱银,但若这差使落在萧党之人身上,那本就赋税繁重的两浙路百姓,恐怕会更加苦不堪言,官家允了我去,正是为了制衡萧党,”云鹤将祖父扶着坐上书房正中那把折背椅上,又将那麈尾递给祖父,见祖父冷着脸接下后,才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祖父会因为自己自作主张接下差事而训斥自己。他不想惹长辈动气,只是此事,险益并存,利大于弊,他于其中所获,大有裨益。
云原面上略无表情,指着桌上他题的字,意思是让他去拿过来。
云鹤跨步过去取了,见着祖父对自己点头,才将祖父将将揉得纸团子拆开,扫上一眼,“翁翁,此......”
“两浙之地,地方势力盘根错杂,当地官员贪墨数量之大,朝野上下谁不知晓,相应的,那两浙路里面的官员大多都是萧党,朝中但凡自诩清流的官员根本就不愿意去碰这根钉子,在官家不倒萧术之前,这两浙路难动啊,你又何苦一面得罪他,一面揽下这......”因为人上了年纪,他之前不算发脾气的一通脾气下来,也有些疲惫了,像是妥协一般说道,“此名单,你收好。”
云鹤点头,笑声道谢,“多谢翁翁,翁翁可知,孙儿自请此差事,不光是为两浙路万民,尚也有自己私心。”
“为苏谢两家翻案?苏家无绩应是搅进了这趟浑水之间,被“窝脏”了,”云原眼睛半闭不闭,他累了,手微动抚着麈尾,一副昏昏欲睡模样。
檐下铁马叮当声音愈发响亮,是外间的风起得大了。
“翁翁高见,此为一,”云鹤声音朗朗,言语中的锐气不可抵挡,“二是,孙儿还想将萧相左臂连根切断,让他无法续接。”
他听孙儿如此说来,事也定,无变局,箭在弦上,总归是顾全了大局,语气也缓和下来,“上次,你来问老夫,你表妹之事?老夫便猜到了。但是这为人哪儿能没有自己私心呢,老夫也曾以权谋私,借着天意上奏大赦天下不是?还累得赵不然连降三级。那萧家二小子一事,老夫知晓怕也在你在后面操纵,你对阿言如此上心,”他难得如此剖心置腹,说话直白。
少年身负壮气模样让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见着自己疼爱的孙儿像自个儿年轻时那般傲然屹立,他慢慢摸着花白胡须,眼中的情绪翻滚,“待翻了案,他苏家回睦洲立足,可要老夫亲去给老夫的乖孙儿说个媒?”
云鹤摇摇头,言语恳切,“翁翁,此等人生大事孙儿还未得知表妹意见。”
总归是少年心性。
“罢了,事已至此,告身已下,老夫也阻止不了,你也是个让人不操心的。此行,莫嫌祖父唠叨。你上任可是要带着阿言一起去?她家的案子是个棘手的。可知,此行危殆,阿言她停辛伫苦,你得给老夫把她护住了,当然,你自己也不可有事。你执意去往睦洲,翁翁也出不了力,只能将身边的侍卫给你,阿杜。”
云原说完,微舒缓了眉眼,凝目注视着云鹤,用下巴指了指一旁微热的茶,云鹤刚琢磨祖父的话,正准备回答,屋内出现一人,他知这是祖父身边的侍卫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