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185)
拿余光去瞧云鹤,见云鹤面无表情,心里更加忐忑,只拱着手,诚惶诚恐对着云鹤作揖,“通判青天大老爷,还望您老人家做主,为下官正名吧,下官可没掳掠刘家小娘子,这可与下官毫无干系啊,下官这真是无妄之灾啊,下官……”说完,他以袖掩面,假装在哭,哭声却大如雷响,但他却又轻轻抬眼瞟云鹤。
云鹤说了一句“吵”,又挥挥手,那马文才一瞬间便止住了,也不敢说话,只畏畏缩缩坐在一旁。
又见云鹤态度也冷淡,只淡淡问,“指认他做何?”
马本才听云鹤这样说,心一下凉了半截,慌乱起来,只好又将袖子拉起来,呜呜哭诉道,“下官不说为民造福,却也扪心自问,是为百姓尽了心使了力气的,虽说能力不足,但……下官尽力了啊。”
刘大小娘子也站起身来,与马本才形成对角之姿态,“指认他令属下贪赃枉法,视税法于不顾,我县的税收本没有那么高,但这狗官……”
“可当真…?”云鹤问出口之前便知可是真假了,这马本才是个贪财的,他话语冷冽,疾言厉色,微微压下的眉眼中的视线也正向外透着的腾腾压迫感,如此目光放在马本才身上,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但他还有余地在心里暗道,莫非这云鹤是得了他祖父老相公的亲传。
马本才浑身上下本就只有贪胆肥,除了贪财他也没别的胆量去做其他事,他只嗫嚅片刻,又拿出一不做二不休的模样来,这事若要治理,治的又不止他一个,他咬了咬牙,说,“通判可知去岁两浙路大发水患,下官等并着路上的高官上奏疏,请求朝廷往下拨款,可是等到流民听说官家尚在修建……”
他及时住了嘴,他作为朝廷命官,怎敢私下议论官家,他见云鹤还是那么淡然自若的模样,脸上表情丝毫不动,又继续舔着脸说,“直到那些流民被判党领着险些举旗造反,都没等到朝廷拨款下来,朝廷又不拿钱下来,路上的转运使便吩咐下来,下官所管辖的桐庐县没有收到灾害,所以下官是为疏浚河道,这才提了税收。”
这话一说出来,便将这税收钱银的责任撇的一干二净。
云鹤有些惊讶于他的脸皮。
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出这些话来。
转运使等绝对不可能会让同在一路也在一州府的民众寅吃卯粮一般收下岁年的税钱来救济其他灾民,他们可还没有这么大的权利,云鹤略一思索,便知这人乃是欺他年少,真假参半说辞罢了,“可是本官却听说,去岁水患,是以江南二路调了二十一艘船的粮食救济为结果,而后朝廷中,云相做了周转,官家也往下拨了不少银两款项,马知县口中的钱呢?”
马本才以为他的说辞能瞒过并且说服云鹤了,他一未及冠的小儿对朝廷之事能知多少?他刚刚松了口气,坐回凳子上将茶杯端上,装腔作势抿了一口茶水,茶水已不烫口,他又喝了一大口,但那口茶水还未咽下去,就听云鹤说,江南二路调了粮。
他额头开始沁出汗水来,背上也感觉凉嗖嗖的,仿佛置身于冰雪之中,他支吾其词,见云鹤依旧老神在在模样,只好道,“下官实不知也。”
云鹤听他说,又拿了一个果子悄悄递给苏以言,将她的头稍稍转了方向,去苏以言只感觉更加舒适,这才回味过来云鹤身上的竹香与药香混合在一起,又置身于斑竹旁,竹香味更浓,霎时好闻。她脸上余热未消,甚至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她嚼着含桃,吐了核,又听见他人的声音,虽是有些累了,但她实在是不好意思起身来,也没有脸再见云鹤,她实是大胆了,竟敢扑在他怀里去。
她又安慰自己,只不过情难自禁罢了,她不过是一时兴起的冲动罢了,谁让云鹤对她那么好,她只好动了动那毛茸茸的脑袋,在他怀里蹭蹭,云鹤摸了摸她的头,知她是累了,她才安静下来,云鹤只端起茶水来,不说话,马本才头上的汗大如雨滴一直跟着脸颊滚落,落在了胡须上面,他咽下一口唾沫,没等到云鹤说话,又抬起眼看向云鹤,“通判,还望您老明察,就是放在官家面前,下官还是做如此说辞。”
云鹤转向刘大小娘子,“刘大小娘子,除却你指认马知县一事,本官想知晓你可知道自己失踪是被何人掳掠?也是否是同你胞妹一齐失踪?这一案你可能想起什么来?可有何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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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人都走了后,苏以言在云鹤怀里早已经昏昏欲睡了,她控制不住得闭上眼,云鹤本不欲叫醒她,但外面微微起了风,他之后轻轻晃了晃她,用着像在哄孩提一般的语气,凑到苏以言耳边哝哝,“表妹,去屋里睡,小心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