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248)
端着茶点轻脚轻手推开门走进来的陈读看见的就是这幅模样,他嘴角微抽,赶忙将金丝楠木盘放在紫檀小桌上,匍匐跪下,言辞恳切:“陛下陛下这是怎么了,陛下息怒啊。”
案上还余一本,皇帝看都不看,拿起便砸到起居郎面前,自己从紫檀云龙雕鎏金镶嵌东珠的椅子上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的人,喊:“李佑。”
跪在下方的人,正是一甲第四的李佑,本已在御史台任职的他,在云鹤调离京府后,翰林院缺个起居郎,皇帝钦点其随侍左右。
“臣在。”
李佑不卑不亢地回答,手虽酸软却也高高举起奏章。
知晓皇帝这是要发难了,另一个起居郎同样跪着进退两难,起居郎的职责便是记录皇帝的一言一行,但如今,他和另一个起居郎都跪在这地上,若没有完整记录下来陛下的一言一行,可是大罪过。
正想着,眼前出现了一双皂靴,他控制住自己想往上瞟的眼神,直勾勾盯住靴子,头顶穿来一个声音,“起来。”
心中总算是松下了口气。
当今天子八岁东宫,十二岁登基,如此这般,皇帝的养气的功夫修得很好,很难见到发状此大气之时。
陈读得令,也撑着腿慢慢站起身来。
站起身后才发现前面还有一人尚跪着,两起居郎跪得近,站起身来的起居郎忙用藏在袍子下的脚去碰李佑,李佑却纹丝不动。
“宁谊。”
“微臣在。”宁谊以为自己的小动作被发现了,心中一惊,速速将腿收回来,立得笔直端正。
等了半晌没等到吩咐,宁谊大着胆子微抬了眼,皇帝眼神一点没落在他身上,铁青着脸一直盯着仍然跪在地上的李佑。
他弓着腰提着袍小心往自己的桌案前退去,皇帝要问话了,他作为起居郎要一字不漏记下来。
“李佑。”
“臣在。”
依旧是一样的说辞。
“好啊好啊,反了天了。”皇帝转身,踱步。
一鼎钟叩下来。
李佑却依旧匍匐在地上,言语真挚,“微臣不敢。”
这声没将李佑镇住,倒是将旁边的两人惊得,又跪了下去,但这次宁谊在他桌案边,他直接以手代案,以嘴充砚,在纸上龙蛇飞舞。
陈读道:“陛下息怒啊。”
“你不敢?朕看你敢得很。”皇帝眼睛慢慢横过去,“谁让你两跪的,起来。”
李佑没动,那俩人又迅速起身来。
皇帝坐回了紫檀椅上,陈读忙将茶点奉上。
“李佑。”皇帝又出声了。
李佑还是道:“臣在。”
“打开看看。”
“臣不敢僭越。”
皇帝一腔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陈读知道这是在给台阶了,可下面的人也硬得不像话,像挺拔的青松。
“怎么?还得朕亲自替你打开不成?”
屋内静默片刻,陈读为了让气氛缓和下来,他忙搭了腔:“李舍人,陛下让你看便看。”
李佑这才抬起头来,一双明亮的眼睛猝不及防与皇帝对上,他立刻低下头,把手放下了,将先前高高举起的奏章搁在一旁,拿起了最后砸他面前的那本,熟悉的字体映入眼帘
——御史台中丞夏朝谨奏。
乙卯年九月五日。
臣朝言:伏惟圣明垂察,臣某职司御史,谨奏如下。
臣朝闻陛下欲行东封之礼,臣心甚忧。东封泰山即国之大事,然耗费甚巨,劳民害财,实非盛世所取。《尚书》曰:’惟德动天,无远弗届。‘《左传》亦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祭祀之本,在于诚敬,不在华靡。
陛下圣明,当以古为鉴,戒奢从简。
难怪,这就是皇帝发怒的根源了,李佑心中有了计较,分明昨儿皇帝脸上都只见喜悦,召礼部官员时他在身旁,只能体会到礼部那两位同僚上官的心情有多复杂。他在御史台待了几个月,夏朝是他的领头上司,皇帝会对着他发怒也并非无根无源,他将将打算将奏章合上,却一眼扫过去“御史台中丞臣夏朝”几个字后面跟了数十个签名,工部、谏院、礼部等,其中还有自己的,本应该晚几日才上奏的疏,怎么现在就上了?
以往台谏奏章皇帝不想看直接压下,看来此次是触了逆鳞了。
莫不是生了什么事?
李佑不免一愣。
他忙将奏章合上,整理整齐,放在一旁,余光却见一旁的奏章被大力甩出内页,连着两三本都可见泰山二字,他双手从膝上移下,掌心向地,叩首道:“臣知罪。”他声音却不缓不急,显得十分恭敬。
“呵?”
“上面的署名是臣亲笔。”
“好啊,朕的内臣外臣联合起来上谏劝谏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