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300)
苏以言一直低着头,看着脚下认真地走路,太久不见云鹤了,她在心中细数日子,算来算去也不过四旬,怎么见着云鹤心里就突突直跳,心慌,是走太快了吗?她昨夜打了腹稿,今日竟忘了自己该说什么,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此时,她听见谢氏唤她名才回过神来,谢氏又唤了她一声,她才反应过来,是叫自己和云鹤打招呼,她懵懂望着云鹤,笑道:“少宁哥哥万福。”
这是她第四次唤自己的字。
没有上一次在暴雨逃亡之间喊的那声‘哥哥’甜了,云鹤袖子下的手指不自觉蜷缩了两下,闷闷的情绪弥漫到四肢。
经此一祸,谢氏失了长女,对长女的那份疼爱珍视愈发寄托在了许久不见的幼女身上,她在平反回来的路上便同苏功商量了——当务之急,便是给苏以言定个亲,以后能有夫族庇佑她,不然若是苏功又在官场上跌个跟头,苏以言又该怎么办?
像谢家出事,她姊妹就因有夫家,视为外嫁之女,未被牵连。
可惜高官侯爵之府他们又高攀不上。
苏功现也不过一知县,寻常的书生谢氏又看不上,觉得配不上苏以
言。如今见着这传闻中云相最疼爱的孙儿,麟子凤雏,头角峥嵘,进退有度,文雅恭敬,这不是天赐良缘?
谢氏低头,见自己幼女那红得如同滴血的脸颊,只道自己幼女没见过如此人物,心中慕艾,她越打量面前长身而立的云鹤越觉得般配。
怎么看怎么是个良配,人物儿,模样,家私,门第怎样都好。
谢氏打算待会探探姜氏口风。
谢氏又对着云鹤道谢:“少宁,托恩相的福,也托你的福,多谢你替苏家照顾这孩子,阿言这孩子,自小也多病,养在深闺之间,幸而有云家,不然这孩子只能跟在我们身边吃苦了,指不定……我们无以为报……”她用手肘碰了碰苏以言,苏以言抬头望她,不解转头,猝不及防对上云鹤那双深谭似的眼,她倏地埋头,瓮声瓮气:“多谢少宁哥哥照拂阿言。”
“姨母,表妹,莫要如此生分,云家在你们被流放时也只能尽些绵薄之力,其他的,云某实是汗颜。”
都是客套话。
谢氏又客套道:“阿言笨嘴拙舌的,不会……”说好听的话。云鹤立即打断她:“表妹聪颖过人,那栽赃姨丈的刁奴便是表妹使计逮住的,不然小子,公务缠身,实是爱莫能助。”
苏以言轻轻“嗯”了一声。
云鹤见苏以言如此冷淡表现,只以为是一月有余未见,她已同自己生分了。何况现也不是他俩可以随意见面走动的时候了,她的父母均在身边,她拜了年还会回桐庐,她不再是顶着另一个身份的表妹了。
过了这月门,再穿过垂花门,之后便是快到姜氏的住处了,云鹤他们就此止步:“姨母,表妹,恕某相送至此,便不陪你们进去了,让丫头请你们进去。”子星是熟悉云府的,她主动在前方打头。
苏以言悄悄转头,在谢氏看不见的地方,云鹤将将转身,余光瞥见苏以言对着自己嘻嘻笑,眨了右眼,无声喊道:“七哥哥。”
云鹤心里有话,口上说不出来,只那种闷闷的感觉逐渐消散去了一半,另一半还是郁结在心。
送了女眷。
云鹤自己领了苏功去了书房,二人在书房里待了两盏茶时间,从朝中局势谈到地方难民,苏功震惊于云鹤的学识渊博与官场上能力,有些意犹未尽,正欲追问,云飞在外面喊:“郎君,知州遣人来问。”问的是什么,云飞及时住了嘴。
云鹤端了茶,转过头,道:“姨丈,侄儿昨日投了送门状给叶知州,您看……”
苏功道:“侄儿若不介意,我可同去拜见叶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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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以言自行推了帘子进去,喊道:“大外姑,阿言来给您拜年了。”姜氏见着苏以言来了,可欢喜了,笑得眉眼弯弯。
她本在喝药,闻言“诶?”了一声,眼睛一亮,药也不喝了,笑着站起身来,拉着小跑进来的苏以言上下打量了一番,道:“阿言,你终于来了,你不在的这月余,我这屋子都空了许多,鹤儿每天早出晚归的。我近来添置了两套头面,待会你看看喜不喜欢。”她拉着苏以言往里走,又在桌面上,取了一个红封,“来得正巧,刚装好的。你娘来了吗?”
话音刚落,谢氏的声音传进来,“三娘。”
子星放了手上东西,站在槅扇门处,打了帘子,谢氏就着进来,到了内室,姜氏看见谢氏,一下怔住,眼泪夺眶而出,二人上次见面还是谢氏成亲时候,她随着二房弟妹去的,也不过十余年,怎么就憔悴成这样了?这趟不过两年的流放,实在是太伤人了些,谢氏眼泪也流了一脸,姜氏唤她:“二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