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304)
他知道这钱去哪儿了,但他不能说。
他不知是众人不知,还是众人装作不知,大家一起装傻充愣,反正他也跟随众人一起随波逐流。
但这两侍郎不对付,导致公务无法开展,户部开的令必须得有司先盖印,侍郎再盖、尚书押后的印才行。
这事闹得大了。
竟被有心的权知开封府尹兼参知政事的陶栖听了去,一向是和事佬的陶栖在心里打起了九九,他可是清清楚楚去年那常不休的暴雪之后开封府城门外全是灾民,惹得云巩带病前去处理却还是险些举事的严重性,现在这开封府是他管辖之地,绝对不能发生这样的事。
于是,这人脸不红心不跳地在常朝会上,把他俩的这点不对付点了出来。
不声不响,突现一个惊雷。
当着皇帝的面。
皇帝霎时脸就铁青了。
户部一直推脱说没钱,不愿调动粮草去州府,究竟是几个意思?
是暗指他内藏私库,还是暗示他要封祀泰山一事?
皇帝也没表态,只黑着脸下朝了。
皇帝一走,文德殿里的官员便散了,只剩下几个好事官员,不知是喜欢看戏还是留下来劝架。
当然,户部的两位堂官,五位郎中都在,不约而同将陶栖圈住了,右侍郎伸手拦了要走的陶栖,摆明一副不许人走,誓不罢休的样儿,不客气道:“陶大参,您还真喜欢行如此釜底抽薪之事。”
陶栖嗤笑一声,扫视一眼,沉声道:“少常伯,明儿户部若再不拟个章程出来,老夫便去垂拱殿上禀,让陛下给出旨意下查,究竟是户部哪个堂官把钱吃了,吃多少,就得给老夫吐多少出去!”
堂官现在就他两左右侍郎。
他俩对视一眼,右侍郎道:“大参,真不是户部不愿意给粮给钱,实在是户部放了官员年俸,捉襟见肘。何况,还得为来年考虑,各州府的税粮还没缴上来,您看看,您开封的粮税是否可以提前入户部的库呢?”
“亚卿怕是忘了,开封府没粮,去年遭了灾,下了免税令。”陶栖左边眉毛轻挑了一下,“老夫上了年纪,忘记亚卿去岁还在刑部,但当时秋官不是云大?你在他身边任职,为何竟连这个都不知晓?”
“大参,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下官的意思是说,您治下辖区的百姓,您作为主官,您是否也可以开仓帮补一下呢?”右侍郎的态度柔和,又说:“户部不是不给,是给不了那么多。”
右侍郎这些日子,思来想去,又觉得左侍郎说的在理,但人始终哽着一口气,不愿意低这个头,现户部由他二人掌舵,若不能同舟共济,怕是迟早要翻。
于是,便借着这个机会,与对方坦诚。
左侍郎见他如此说了,对着陶栖拱了拱手,“天府尹,拜托了。”
户部调钱粮这事才这样解决。也多亏云巩先前将开封治理得不错,仓里还有不少余粮。
*
正月初一。
毛毛雪。
因是过年,开封府没有宵禁,一片灯火通明模样。
丑时中。
陈读提了铜壶,将勾兑好温热的水倒进金盆里,从小太监手上接过棉丝混纺的帕子,浸湿后替皇帝开了面,皇帝将帕子扯了,竟不偏不倚扔进了金盆里。
皇帝提前斋戒了五日,闭着眼,由陈读伺候着穿上绛纱袍、戴上通天冠,自己眯着眼睛正了正冠,陈读忙伸手,边整理边道:“官家,待会在轿撵上歇歇吧。”
“朕乏。”
皇帝是由陈读和小太监扶着出门的。
礼部安排的轿撵已在宫门外等着了,上了轿撵,皇帝险些睡着了,一睁眼,已到了祭祀天地的南郊還丘。
已是寅时五刻了。正是司天监推算的好时辰。
由礼部尚书洪林点香。
双手递给皇帝。
皇帝举着香,祷告,祭拜上天,祈求今年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时和岁稔,天下承平。
上香弯腰时,一处香灰被风刮掉,直直掉到皇帝手指上,烫得他皱了眉。
他举着香不动了。
礼部两堂官在前,其余人在后,阖宫小黄门们站在周围,雪虽下得不大,却密,众人看不清台上情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寂静了片刻,直到洪林带头跪下去,两府官员跟着跪下去,后面的百官有些在打盹儿的,皆缓慢匍匐在地。
皇帝声音不大不小,缓慢说,“莫非这是上天在怪罪于朕?”
满朝皆静,唯余风雪呜咽声。
洪林望了望司天监监正徐文,用眼神示意他说话。
徐文接收到了同僚的讯号,斟酌了一下,道:“陛下,仰赖您如天之德,此乃天讯之喜啊。”
皇帝微转了身,“哦?”
徐文抬起头,“民间有言,说香灰掉落,是上天在回应陛下您的祈愿啊。今年陛下的祈愿一定会实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