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343)
上帝甚蹈,无自暱焉。
这身紫袍,这玉带下的金鱼袋,这殿内用羹,可坐的恩赐,无一不是天恩。
侧殿本就备着凳子,是原来给云老相公备下的,皇帝没吩咐,陈读也没吩咐,那凳子就一直放在原地。小黄门很快就将凳子搬了过来,云鹤迟疑片刻坐了下去,皇帝道:“这才能吃出滋味来嘛。”
殿内沉静,这羹冷得不快,云鹤用得快,致使用完后微微发汗,额前冒出热汗来。
皇帝道:“谢怀画山水一绝,他画的山水图,你见过吗?”
府上有一幅,王公王植那儿也有一幅,从苏以言的信中来看,苏家也有一幅。
但云鹤怎么敢答自己看过。
云鹤心如擂鼓,面上却是不敢显现,只拱手答道:“臣未见过。”
“陈读。”
“奴婢在。”
“去将那幅春风垂钓翁的图取来。”
不过一会,陈读就抱着画匣子回来了。
他小心翼翼将画展开来。
云鹤用余光撇了一眼,心中一跳,这图不就是苏以言仿的那幅?
她在信中总说自己不得其法,想让云鹤指点指点。
云鹤见过祖父书房中的云山垂钓图,起来兴趣,还凑上去仔细研看过,学过那谢怀对于山的笔锋处理法。
苏以言第一封信只写了自己想学画,不得章法,临摹了,想让云鹤帮忙指点。
第二幅就说了,是想学谢怀的那份笔风。
云鹤给苏以言的回信,也是夸她画得很好,再沉淀沉淀,便可以假乱真了。
云鹤回信时一边感叹苏以言在字画上的天赋异禀,一边将自己的深思都写上去。
现今这幅,皇帝珍藏的,是真迹。
与苏以言仿的,只有细看之下,才能发现一点微末之分。
云鹤再一次在心中感叹苏以言于书法画道上的天分。
皇帝站起身,招呼云鹤过来看。
云鹤跟着皇帝起身。
皇帝道:“如何?”
云鹤颔首,“大家笔风。”
皇帝招呼两位起居郎,“你们俩,也上来看看。”
李佑与宁谊受宠若惊,忙站起身来,剪拂向皇帝道谢,感恩万千,皇帝摆了摆手,小声道:“全是虚礼。”
这话云鹤不知
道皇帝是不是专门对他所说,敲打他的,只沉默着伴在一旁欣赏这画作。
李佑第一次见这种画作,他是寒门出身,还未曾见过如此用笔巧妙之作,他只感叹:“这画作意在笔先,实乃大家之作。”
搞这一出,宁谊挠破脑袋也不本想用手肘去碰他,转念一想,云鹤也说了大家二字,陛下拿谢怀的画作出来让众人观赏,便是不在乎其词的吧,若说这画作不好,不好的画作皇帝还珍藏,这是把皇帝的颜面往哪儿搁?
想到这,宁谊也夸道:“丈山尺树,实乃笔精墨妙之作。”
皇帝不说话。
云鹤这才抬起眸子,竟和李佑撞上,四目相对,李佑对着他笑了一下,又快速低下头。
几人都在等皇帝说话。
皇帝道:“道德经云:道大,天大,地大,人大,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朕看这个谢怀的道就表达得很好。”
云鹤答:“顺应天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乃久,没身不殆。”
皇帝道:“只可惜。”
云鹤知道皇帝可惜什么。
不就是可惜谢怀这个人。
可惜他的才情。却不是可惜他的本性。
若不是接近’道‘的人,能作出道法自然的画作来吗?
云鹤不敢妄言。若说当今谁最接近道,那必然是皇帝。
但皇帝此时此刻说谢怀的道表达得好,究竟是在夸他,惋惜他,还是皇帝多疑,想要以谢怀为饵掀起大狱。
这些云鹤不得不去想,当值不允许行差踏错半分。
只能以老子的经对老子的经。
别的不敢多说。
但皇帝又说,可惜。
云鹤沉思,却没答。
皇帝环顾四周,身边的臣子都垂着头,他声音低沉,又道,“你们知朕这一幅是从哪儿来的吗?”
几声“臣不知”后,皇帝看着云鹤,道:“朕这是从恩师那里讨的。”
竟是从自己府上出去的。
云鹤心中警铃大作。
接下来该如何接话。
皇帝自顾自地说下去,“谢永节这个人,是恩师的门生。”
云鹤本能跪下去,道:“陛下,臣等皆是天子门生。”
殿内的人也跟着跪下去,李佑碰了碰宁谊,一起道:“臣等皆是天子门生。”
“起吧起吧,”皇帝抬了手,语气不喜,“均是修的儒臣之道。”
问云鹤:“凫鹤从方是何意,七郎给朕解解。”
云鹤答:“庄子有云: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是故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若截鹤续凫,便是偃苗助长,违背天道法则,非正途之择。况且,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世间万物均有自身的道,不能强行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