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6)
她说完便舒了口气,瞪着正在往前走的小吏,瞧见其转了身,才松了口气,拿出袖子里的粗帕子擦了不自觉已滑落满脸的眼泪珠儿。
刚还在马上之人下了马,朝她这走来,身边小吏让她拿出文书,只听见那人温润地开了口,仿佛玉石临了地之声,他说:“不必查看,她是我云府之
人。”
两小吏低声道了是后,行了礼,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就走回了城门口子里。
“表妹。”来人只唤了一句,苏以言心里一慌,竟没及时应他,这是云府的郎君,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不记得了吗,你五岁生日宴上我可是牵着你去花灯会上玩的。”
四郎君见她还是不说话,以为是不记得自己了,隐隐露出了些许失望,又想起自己未通报姓名,多年未见,抑或是对自己有所防备也是应当的。
复又对其露出友善的笑,“某名介,行四。可曾听姑父提起?”
他见她虽不肖母,却生得极为漂亮。身上衣物材质竟不怎好,发髻也有点散乱了,却通身书卷气。
他只起疑了一瞬,表妹怎打扮成这样,姑父在姑母去世后未娶,也不至于对唯一明珠苛待如此。
他思索片刻,想着她可能是在路上受了难,身边婢女仆妇小厮一个都没带。
他又懊恼起自己来,跟七郎相与不过仅仅几月,竟将他的多疑学了几分去。
“四中表万福。”
苏以言这时才反应过来,急忙行了万福礼。
云介也温和一笑,作揖后才缓缓道来:“表妹万福,不过应当叫我腹兄才是。”
“是妾的错,妾一时过于高兴,方才没记起,腹兄千万勿怪于妾。”她低起头去,竟忘了以前听说过京都云家无纳妾之习,自然都是同胞所生。她怕云介起疑,立马眨了眨眼,刚用帕子擦过的眼泪又落了下来,软软地道。
云介一时有些许手足无措,他虽有姊妹,但他不过年幼便和父亲上任成都府,只逢年等大节日才得以匆忙回京吃团圆饭,饭后休息一晚又得快马加鞭赶回成都府了。虽见过那几个姊妹,却不怎么亲近,自然也是从未见过女子哭泣。
他见苏以言穿着单薄,冻得身影有些瑟缩,忙将身上斗篷解下,披在苏以言身上,又诚心道:“冒犯表妹了,是兄的错,不该与你玩笑,表妹千万别再难过了,称呼就随府里姊妹唤我四哥哥可好。”
苏以言闻言才笑了出来,露出两个小酒窝,“谢谢四哥哥,”又试探问道:“四哥哥可否差人去找钟叔,他应是寻我去了……”不过我现在已经在顺天门口了,他寻不到我,应该很焦急。
“我的随从跟他一起去寻你了,左右已无可用之人,便是在此地等着比前去寻得好。”
“听哥哥的,”苏以言将披风裹好后,身体瞬觉暖和起来,她见旁边站着的兄长似也穿得单薄,“哥哥可否会冷,还是应当将袍子还于兄才是。”
“我衣着厚实,勿冻着表妹,若冻着了,祖父祖母怕是要责备我了,对了,表妹你此次进京都,你的婢女呢,还有你怎如此穿着。”
他还是将疑虑说了出来,说完便懊恼不已,表妹会不会因为他的质问又落泪。
苏以言只楞了一下,想着起他的问题,忆起蜡信上所书,“她是带着家丁仆妇丫头小厮一起上京来外祖父家,途经过一寺庙,想去祈福求愿,却在寺庙里遇匪徒被冲散了,后被一农家老妇所救,安定下来她便写信给云府…”
她淡淡道出了前因后果,闻言云介连一丝疑惑都无了,看见她眉眼的忧愁,很是心疼,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远远看见云钟两人回来了,缓了口气,立马道:“表妹,看,钟叔他们回来了。”
云钟回来的时候垂头丧气,脸色灰败,他心急火燎地脚下走得飞快,还在往难民里张望着,他把人搞丢了,回去怎么向老相公和二官人交代。倒还是旁边云胜提醒他,问他四郎君身边那个小娘子可否就是你要寻之人,他才看见要找的人竟在四郎君身边上,大喜着快步走到四郎君面前,行了礼。
“四郎君,小娘子,可算是找到你了。”
“辛苦了,走吧,该回府了。”
守门小吏见他们要进城门了,立马殷切地喊道:“开城门。”
随着城门缓缓打开,苏以言的目光扫进了城内。
城外萧条肃清,城内人稠物穰。
东京城内现正开着夜市,虽积雪茫茫,却灯火通明。众人也不怕冷,大雪纷飞下还有人举着伞使劲大声地吆喝过路人,让人来喝碗热酒去去寒。
“四郎君可是好几年没回京都了吧,这次回来应当不会再回成都了吧。”云钟感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