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67)
他不出言也就罢了,一出声,苏以言分神去听他的话,抬头看他,脚下一个不注意,便向水面滑去。
云鹤见状,大踏步向前了两步,隔着斗篷将她拉住了,这一下,把她身边的暖冬吓得不轻,忙带着哭腔说,“小娘子,还好有七郎君在此地,不然婢抓不住你,你落水了可怎么办?”
苏以言自己倒是没事,站上水榭后,先是安慰了暖冬,这才发现,云鹤抓住她斗篷的手已经放了,可是她还扯着他的斗篷,还扯歪了,她忙松开,将斗篷给云鹤整理好,行了礼,“谢谢表哥。”
水榭里的人便是边喝着酒,边挤眉弄眼吐着言语,“哎呀,可真是一副郎有情,妾有意的美卷啊。”
苏以言听清楚这话,脸红得像在数个炭盆之间烤了一柱香一般,但她微微抬头,见云鹤皱了眉,吐出一句话来。
“王世羽,管好你的嘴。”
王世羽,王家,与云家有所往来的,便是她二房表姐,实则是她堂姐的姻亲之家。
王家子嗣不多,传至孙子这一代,只有两,一个娶了她堂姐,一个应该是眼前之人了。
云鹤待耳根稍消了火才又转向她,“此人先前所说乃是醉话,还请表妹勿介怀。”
苏以言点点头,行至水榭正中,才对着那人行了礼,唤道,“王二郎君。”
那王二郎立马站起身来,板板正正行了个礼,“许家表妹。我便是随少宁如此唤你了。给表妹赔礼,刚刚是某醉梦之间忆起一张古画,故做此言语。”
苏以言受了他的礼,捕捉到了关键字样,开口疑惑道,“少宁?”
“是你们家七哥哥的字。”
云鹤在旁咳了两声,面色冷漠,皱着眉头淡淡道,“王世羽。”
王翰本打算再言语,也不好再说了。
云鹤将鹅绒毯子铺在离他一步之地,唤道,“表妹,请坐。”
第33章
正月二十七日。
三更将过。
老相公忽地坐起身来,将衣衫从架子上拉下来,也没叫人,松散披在肩上。老夫人半梦半醒间也坐起身来问道,“老头子,这么早就起身?今日是要去上早朝吗?”
他忙把自己夫人轻轻扶着躺下去,将被子捻好,才用这老迈的声音说道,“今日常起居,常朝,我得走上一趟。”
前一夜,他便是和老夫人提起有关致仕一事,老夫人虽理解他,但也是担忧若赶在这多事之秋,会不会有其他不可预估之果。
老相公他摇摇头,却是打算一意孤行。
他意竟此事,越往后拖越是不利。
老夫人听他如此说,忙唤丫头小厮来伺候他,自己也不理他睡了过去。
四更初,皇城楼上的悠远钟声又缓缓响起,府内相继点上了灯。
他留念的目光落在了连枝灯上飘摇的灯火,右手慢慢抚摸上了小厮端上来的官服与官帽,复又撇开了小厮的手,自己拿起缓缓穿上,又动作迟缓地戴上官帽。
“老相公,貂裘还是现在披上为好。”实宅老将东西端上来,温声劝道。
老相公戴上官帽便站在窗口,朔风之声呜呜吹在他的脸上,他端起青瓷碗,微微仰起头一口喝尽,目光扫到了院里那棵独立芭蕉,似是不经意的脱口而出了一句,“深院下帘人昼寝,红蔷薇架碧芭蕉。可惜,如今冬雪,未有蔷薇。”
他转过身将貂裘披上,温语带着呵斥:“阿实 ,不是都说了,你如今这么大年岁,平日里操心府上事便是多劳,唤个年轻的进来服侍我便是。”
云实却是未依,将衣物给他整理好后,才缓缓道,“老相公,府上都靠着您呢,您可千万撑住。”
老相公挑了眉,手把住玉带摩挲了两下,“如何这样说法?”
云实只摇摇头,也不言语了。
老相公随即大笑出了门,出门后,发现两个儿子已经顶着小雪在外候着了。
他透过斗篷看向自己这两个正在行礼的儿子,才发现其大儿子后,还有一个周身清减之人。
他用枯枝般的手将遮眼斗篷往上提了提,犹如风箱之音慢慢传出,“怎病着还这么早便起身?”
云鹤只低着头,未答缘由,只轻松唤了一声,“翁翁。”
云原挥挥手,云实便也住了脚步,忙吩咐旁的小厮定上。
细雪如丝,气候湿寒。
云鹤定定地立于原地,看着亲密的翁父三人带着随侍往前行去,年迈的祖父左右簇拥着人,看上去精神尚可,他叫了云飞,往自己院里走去。
俟朝后,皇帝负手便往文德殿便殿——紫宸殿去了。
云原稍稍整理仪容,后入閣,先是向皇帝行了盛礼,才缓缓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双手向上呈递道,“老臣有罪,前来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