璧上观+番外(57)
这位张秀才是个郁郁不得志的读书之人,早年来到祝家庄便一直客居在这间客栈,平日里靠帮人写写家书,每逢年届则写楹联,或是商贾往来之时帮人查验票据,赚些润笔维持过活。半月前祝家庄下过一场大雨,张秀才多饮了两盏酒,掌柜拦不住,偏要到外面淋雨咏殇怀古,至此一病不起,还起犯了浑,借此推诿差事。
客栈大堂内也坐了不少的人,我相信在座之中定有识字的,包括易水悲,只是他们不愿意帮这个忙而已。我也并非广发善心之人,只是从中窥见了商机,主动开口叫那大汉:“这位大哥,我识字,我帮您看看如何?”
易水悲抬眼看我,我朝他眨了眨眼,他发出了个淡笑,任我胡来。
许是见我长得和善,若是易水悲主动开这个口,那位大哥未必肯答应。可我便不一样了,他不过犹豫一瞬,便给我递了过来,我大致看过凭据上的内容,念给他听,他确认无误后连忙从怀中掏出五文钱,憨笑说道:“以前给张秀才就是这个数,家里娘们管钱,我只带了这点儿,都给你了。”
我也不嫌钱少,回他一笑,顺便道了声谢,他便急匆匆地走了。
碗筷被伙计给撤了下去,我同易水悲在大堂多坐了会儿,不想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那位大汉回家路上吆喝了两嗓子,接连来了三五个人找我,三个要代写家书,一个则是写黏在货箱上的封条。我乐不可支,巴不得生意再红火些,赚几文钱也开心得不得了。掌柜在旁边偷瞟了半天,见我字迹娟秀,看着学识就不浅,拎着账本过来问我可会算账,我连忙揽了过来,想着能多赚点便多赚点。
易水悲见我这一寸地盘高调,确定我不会出什么差错,打算出门略作探查,附耳与我说:“你先写,我出去一趟。”
我立马抬头看他,紧紧拽住他的袖口,怕他就这么悄悄去了玄冥棘丛。他看出我的担忧,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在祝家庄内,半个时辰便回。”
我信他,点了点头,看他同掌柜借了斗笠和蓑衣,穿入烟雨中。
适时一青衫男子走入客栈,未携包袱,孑然一身,唯腰间悬挂一方宝剑。外面细雨连绵,他却如同仙人一般,片雨不沾衣衫,同掌柜要了一间上房,踏上楼梯。我只觉一股飘渺仙风自背后掠过,扭头看一眼他的背影,并未放在心上。
第51章 百花深处(13)
易水悲回来的时候,我还在帮掌柜算账,头都不用抬,我闻到熟悉的香气,便知道是他回来了。
他见我还坐在原位,近一个时辰不曾挪动位置,有些心疼:“歇息一会儿。”
我撂下笔,与他相视一笑,接着把桌面上堆着的一堆铜板拨到他面前,得意地同他道:“你看,我也能赚钱的,所以你莫要再为了钱与人搏命。”
易水悲心中一动,嘴上却没说什么,我又从旁边的板凳上拿过一顶崭新的帷帽,递给他看,嘴上说个不停:“有一位阿婆,她的儿子到江南一带跑生意,她托我帮忙给儿子写信,顺道送了我这顶帷帽。她说眼下到底已经入冬,此地虽然不会下雪,然雨后风大,恐寒邪入体,外出戴上这个就好了。”
话说至此,我忽然发现易水悲身上干干净净,鞋靴上亦不见雨渍,我连忙向门外望去,这才发现一直埋头写字算账,外面的雨早已停了。
我骤然变得沉默,易水悲却拎起帷帽,携着我打算上楼。我连忙归拢好桌上的账本,端起笔墨,远远支会掌柜一声:“我先拿上楼去,算好了给您送下来。”
因我面善,又在这儿帮人写了这么久的书信,价钱极其公道,掌柜不疑有他,朝我挥挥手算作回应。
回到楼上房间内,易水悲牵着我的手,撑开北边的窗屉,我尚且不知他此举何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窗外一看,不禁展露笑颜。
雨后初霁,远天彩桥横空,清晰可见七色,仿佛近在眼前,伸手即触,好不壮美。
易水悲说:“回客栈的路上无意看到,想着你会喜欢。”
他话未说全,何止是想着我会喜欢,他还专程快步赶回来,临到客栈门口止住脚步平缓呼吸,状若不惊地进了门,坐下后忍着听我跟他炫耀营收,才带我上了楼。
我不知这些,却也觉心暖,扑进他的怀里与他相拥,因我知道,过去的易水悲绝不是会赏月观虹之人。我恳切地同他道:“易水悲,答应我,刀下要留有慈悲,当你要犯杀心时,想一想今日的虹桥,想一想我们一起看过的星月,想一想我。”
他沉默以对,可我相信他听进去了。
窗外传来清脆吵杂的鸟叫,似在催促,我从他怀中抬起头来:“雨已经停了,你可是要去玄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