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匪(133)
晚上薛鸷在院里安置好阿憨,洗漱完上楼时,却发现自己晨起时收拾起来的铺盖,被人从沈琅卧房里丢了出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心口发闷,又涩又酸疼。
他眨了眨眼,努力地消解了心里的那股钝痛,然后他捡起铺盖,再一次撬开了这间卧房的门锁。
薛鸷悄没生息地把自己的铺盖在榻边打好,然后轻手轻脚地站到了沈琅枕边,他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这个人在黑暗中的轮廓。
沈琅一翻身,便被这个悄不做声的身影吓了一跳,他心里顿时又起了几分恼意。
他肯让他待在抱月楼,已经算是极大的让步了,可这个人却偏偏要得寸进尺。
他是匪首,迟早就是个死字,或死于与其他土寇火并,或死在刑场上刽子手刀下。
即使他们之间的所有矛盾和不快都可以弥消,沈琅也不愿再同他好了,他不想再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在自己眼前死去。
“我和你没可能了,”沈琅很无奈地,“你真的不懂吗?”
“我不懂,”薛鸷很轻地说,“我还想再抱抱你……”
“行吗?”
“你非得这样吗?”沈琅撑起上半身,“薛鸷?”
薛鸷俯下身去,一把抱住了他,搂得依然很紧很紧,像要将这个人嵌进自己的骨血里,然后他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想抑制住心里那股没来由的难过,可似乎失败了,开口时,沈琅听见他的声音有一点哽咽:“嗯。”
“我知道,”薛鸷说,“这样不体面,挺丢人的吧。”
“但是……但是。”
他忽然很痛恨自己的嘴笨,很多情绪堵在他心里,他感受着,却不知到底要怎么说。
“之前你说我是为了你的……为了欲|望,快意,才对你好的,真的……不是,我就是喜欢……”
他有些词穷,所以停顿,停顿了很久,他才又说:“就像他们说的……情之所钟,你懂吗?”
沈琅感觉到紧紧拥住他的这具身体在颤抖,紧接着他听见这个人忽然痛苦失声,他真的在哭,于是轮到沈琅觉得无措了。
他没想过薛鸷会哭。
这个人就算再气恼、再挫败、再受伤,似乎都只会红着眼干瞪着他。
沈琅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已经湿了,他有一点恐慌,但还是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搭放在了薛鸷的后背上。
“你对谁都可以好声好气的,连卢启翰也是,为什么就对我一个人这么坏?”
“凭什么?”
第58章
第二日清晨, 卢启翰一早就来了。
金凤儿进来时,榻上沈琅才刚睡醒,他先是看了眼榻边打地铺的薛鸷, 这人的双眼是胀肿的, 原来看人时自然而然带着的那种凶相也因此消失不见了。
他走到榻边, 俯身贴到沈琅耳边:“哥儿, 昨日拦车的那个人来了, 说要见您。”
“嗯, ”沈琅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你叫人带他去雅间里坐。”
金凤儿应了声好, 随后又问:“要不要叫人备些果品点心上去?”
“不必。”
说话间,一旁的薛鸷已经将自己的铺盖卷了起来,放到了卧房一角的立柜上去。
这立柜很高, 但若是沈琅想丢, 叫个人拿凳子垫着脚,也还是能轻而易举地将这一团铺盖拽下来丢出去。
他背对着沈琅站了会儿, 忽然低头用掌根擦了一下眼睛, 沈琅似乎看见了, 等金凤儿出去了, 他才朝着薛鸷的方向问:“又哭了?”
“没有。”
就算沈琅不提起, 薛鸷自己也觉得昨夜有些丢人了, 他上回哭成这样, 还是某一日晨起,突然发现他爹的身体已经变得僵冷了。
他先是感到了恐惧, 紧接着他的手就那么僵直地按在阿爹不再起伏的胸口处,整个人愣在了那里,心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迷茫。
直至他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 他所有的亲人业以死去,这世上只剩他孤家寡人一个了,薛鸷才感知到自己的心口早就被一股难以名状的悲伤堵满了。
他按住自己的脸,忽地失声痛哭了起来。
昨日那场失控也一样,因为他忽然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做什么好像都没有用,什么也弥补不了,因为沈琅从来就没爱过他。
他唯一能够留住沈琅的机会,就是几年前在山上寨里,死死地抓住这个人,不叫他有机会逃走。
可是那时候他蠢死了,他亲手把这个人逼跑了。那么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呢?
薛鸷又一次感到了迷茫。
他听见榻上的沈琅叹了口气:“多大人了。”
“别哭了。”
薛鸷低声道:“没哭。”
“今晚我不叫他们丢你的铺盖就是了。”
薛鸷觉得自己的心情好了一点,但还是忍不住得寸进尺道:“以后也不准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