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衿香CP(170)
恨什么?恨他本该天真快乐地慢慢长大,却幼年家破人亡,求助无门?还是恨他天生便流着被诅咒的血液,明明天赋异禀,却只能早早被告知自己仙途断绝,连性命都难长久?亦或是恨他被迫飞蛾扑火,献祭凶兽,才能搏一个为父母沉冤得雪的机会?
洛予念的脑袋里,春昙试图将自己溺死在寒潭的一幕反覆重现,他耳边不断响起那人气若游丝的,无声的乞求:杀了我。阿念杀了我吧。
青冥剑下,春昙的眼瞳一瞬间被剑光照得清澈见底,铅华尽洗,洛予念看得清清楚楚,得偿所愿的他,没有分毫后悔,只在求一个解脱。
那个说着“有一天就好好活一天”的少年,其实早就不想活了。
藤萝苑在落霞峰山背,是内门弟子居所。
一座座院落疏散分布在山间,盛放的紫藤半遮琉璃屋顶,如烟霞环绕,其中一座稍有不同,是以青竹为材的极简屋舍,露台正中凿开的洞中,生着一棵显眼的白藤。
这正是当年洛熙川亲自搭建的居所,他自幼对花花草草情有独钟,比起与人交往,更钟爱玉尘真人的花圃,这课罕见的白藤,也是他亲手从泊雾峰,从那棵几百年的老木上扡插而来,据说当年他总在树下炼气,久而久之,这树也顺带着被天地灵气滋养,四季花朵不凋。
洛予念远远便看到树下的少女,她今日遮眼的缎带罕见不是白,淡青色的纱一缕青烟似的飘在脑后。
怕惊动屋里的人,他刻意收敛气息,藏匿脚步,可修为远不及他的白苏却蓦地转过头来,鼻翼轻轻翕动,而后朝他恭恭敬敬顿首,唤了一句:“小师叔。”
洛予念脚步一顿,忙冲她比了比食指:“嘘。”
“无妨,一炷香前才喂下药,这会儿应该已经睡沉了。且……站这么远,如今的他,怕是醒着也听不到。”
……洛予念呼吸一滞,半晌才调匀了气息。
白苏视觉以外的感官极其敏锐,立刻从他乱掉的呼吸中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讪讪低下头,手指不断绞着袖子,有些不知所措。
洛予念无意难为她,更不愿在晚辈面前太过狼狈,故而缓了缓,岔开话题:“你怎知是我来了。”
女孩抬起头,似乎在透过纱带“看”着他:“小师叔身上,有腊梅和雪的味道。这几日闻多了,便记住了。”
这几日……他们俩没有见面,白苏说的味道,来自春昙。
雪明明没有味道,可这香却把那股子清凉和干燥的粉末感,仿的惟妙惟肖。洛予念的手指不自觉抚上腰间的香囊,往竹屋的窗子瞥了一眼。
“小师叔。”白苏彷佛真的能看到他似的,“进去看看他吧,他……不大好。”
洛予念犹豫了片刻,还是鼓足勇气,踏上那两层低矮的竹阶,轻轻推开门。
下一刻,他脑子里便一片空白了。
他知道他不好。
却没想到,这样不好。
屋内简陋到连塌和桌都没有,只几层厚厚的被缛铺在光秃秃的竹地板上,春昙没有盖被子,身着一身薄软到几乎要透出肤色的中衣,衣料在他身上堆出流水一般的褶皱,与蒙在他眼前的缎带是同一种料子织成。
好像是白苏习惯带的那一条。
春昙睡得很沉,可口中却横着一根软木,将他的上下牙齿隔开,两头以丝带缠绕至脑后,令他呼吸都闭不紧嘴巴。
他的双手、双脚,皆被一股看不见的灵力固定在一处,浑身都不得动弹。
“你,你们……”洛予念好容易缓过一口气,踉跄着走到床边,伸手想碰一碰他,却不知该从何下手,他猛地回过头,浑身都在发抖,明知不是这少女的错处,却依旧抑制不住心底的愤怒,质问她道,“他又不是犯人,为何要这样对他?”
白苏叹了口气,淡淡答道:“因为他总要寻死。”
洛予念一怔。
女孩走上前来,先听鼻息,再摸脉,而后小心翼翼,替春昙解开了咬在齿间的软木,递到洛予念手中。
濡湿的软木上,深刻齿痕密布。
“他刚醒,便痛得咬了舌头,到现在,舌上的伤还没好全。他还趁我不备,摸出我的袖剑来抹脖子……师祖无法,开了这个催眠镇痛的方剂,师尊亲自喂他药,他装作乖巧,接了药碗说想自己吃,却趁人不注意,将碗摔碎了,拿瓷片捅了自己的喉咙,还好被师尊及时救下了……所以这屋子里,我们再不敢留任何东西,也不敢在他清醒时放开他……”
少女说完,等了半晌才起身:“这药,大概能叫他昏睡两个时辰,既然小师叔在,我就先去帮师尊煎药了。”
说罢,竹门一开,又一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