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玉(52)
“人只有不断往上爬,才会有真正的自由,如果当初我没有嫁给你爹,恐怕你一辈子都不知道锦衣玉食为何物。”
真正的自由?
看来我跟娘的想法有很大偏差,我不能说谁对谁错,因为我们成长起来的环境不一样。
“你可能会看不起我,给人做小妾,不就是豢养的小鸟吗?可你有没有想过,再被关在笼子里的囚鸟也比流落街头的野麻雀好。”
野麻雀飞到窗几,动作僵硬的不停点头敲着轩窗的碎屑,一声一声,日复一日。
可那些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每日吃饭喝水不也是周而复始,谁又能否认金丝雀比这些沿街捕食的麻雀死的更早呢?
“娘,做人小妾跟在花楼又有什么分别?难道你在赵府就没有哄人笑看人哭,侍奉这个又讨好那个吗?明明赵府姨娘十几个,我却看她们都是一个相貌。”
唯一相貌不同的可能只是十五姨娘吧,如果不是她毅然决然的纵身一跃,恐怕如今也跟其他姨娘一般了。
“对了,十五姨娘也是花楼里唱小曲的,您知道她本名原叫莺儿吗?莺儿入府后就没有人听过她唱歌了,她是不想吗?”
娘的脸色微微泛白,铜镜里她的面容都有些晃动,午后斜阳从她的双眸离开,她把双眼浸在阴影里,假装看不见我。
“好端端的提她做什么?”
我相信娘这辈子做的亏心事不少,但最心怀愧疚的可能就是这件了吧。
因为这件事,她是栽赃给了自己女儿,也因为她是实在没想到,莺儿的性子烈到可以选择投湖自尽。
我不相信躲在人后的她,午夜梦回时没有害怕过。
“娘,我一直没给您说,那天跌进淮江里我看到莺儿了,她拉我下去劝我跟她一起走,你知不知道她当时还抱着一个婴儿,一个马上成型的男胎,血淋淋的一团肉就在她的怀里。”
“我有时候还会看见她坐在池塘边的回廊下,光着脚绣着花,娘,我听说投湖自尽的人鞋子都会掉,莺儿的鞋在哪里?您有找过吗?我很怕,您怕吗?”
窗几的麻雀脑袋突然撞上了轩窗镂花,发出刺耳啼声猛的扇动翅膀飞出院子。
和煦的金辉被尾羽搅碎,娘腾的一下起身,指着我的鼻子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我不怕,我没有错,为什么要怕?我不怕她,更不怕你,你们要恨,就恨我好了!”
她说完甚至推了把铜镜,让镜子只能照到我一个人的脸庞。
我知道,她害怕。
晚上我总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屏风上糊满鲜血的杜鹃。
还是睁着眼睛好,睁着眼睛看黑夜,就会清醒。
这个时辰,估计娘已经睡了吧。
不知道她晚上有没有做噩梦,睡的香不香?
这么想着,我打算去看看她。为了难得入睡的她不被吵醒,我特意提着鞋子光脚进了她的房间。
床纱乘着月光轻晃,掀起薄纱一角,是她皱着眉头在嘟嘟囔囔。
她说什么我听不清,我把自己的绣花鞋放在脚踏上凑近听,还是听不清。
大概左不过就是一些我不怕的话吧。
看来我娘是真的很害怕,她这么劳心劳神,一定过的很辛苦吧,从花楼姑娘一步步爬上来,也难为她了。
我听说百合有凝神静气的效果,所以下午我特意采了些百合打算送给我娘,不如现在就送给她吧。
我跪在她的塌前,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一个好看的瓶子来□□的百合,思前想后我看到了脚踏上,我自己的绣花鞋,这个大小刚刚好,放在绣花鞋里,明早娘一起来就可以看见了吧。
可是光这样我觉得还不够,娘的病不是凝神静气就能治好的,她这是心病,得去去邪才好。
幸好中午去内厨房,胖子刘杀鸡的鸡血还没有扔,我端回来泼到百合花上正好去邪。
娘睡在月光里梦魇,我跪在她旁边,将鸡血一点点灌到鞋里的百合花上。
等百合花星星点点的沾上了血块,也差不多了。
我端着碗,提起小金鱼灯笼走了出去。
可是忙活了这么半天,我还是没有困意,就爬山赵府最高的假山,准备在凉亭里乘乘风。
但假山好高啊,我爬到中途就气喘吁吁,突然想起以前赵珂挺着大肚子都要爬上这里,当时她得多不喜欢赵府啊。
我爬的冷汗直冒,双腿打摆子,终于瘫坐在凉亭里,远处的淮江又起雾了,没有巡航夜船,没有人吟诗作乐,真真的安静。
我就在那里坐着啊坐了好久,直到东方火红的圆日在水平面探出脑袋,当橘色的颜料被打翻在淮江上时,我终于来了困意。
可我刚想眯一会儿,就听见一声尖叫从娘的院子里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