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鸟图鉴(262)
那往后寒门子弟皆以他为样,发奋图强,今朝改命。
只是这背后心酸种种,却无人知晓。
朝廷恢复科举后,宋举人便进京赴考。
临走前,他曾邀请老师宋贞与他一同离开,毕竟二人纠纠缠缠,早已不似师徒关系。
可临走那天被宋贞婉拒,后者身抗春息,已发愿永生不离不弃。
愿在梅州,等诸位故人回家。
若可以歇脚吃茶,那便是她莫大荣幸和庆幸。
话已至此,宋举人也无话可说,只留下一句卿愿等君,君必春来。
他离开梅州那日,春息楼众人连同赵明熙父女码头相送。
他身无长物,只略略带了些书册和一壶热酒便登上了船。
船家老头晃动船桨,水波阵阵,春风袭来。暮色渐沉,似有繁星落下。
同行考生与宋梧坐于船头一同赏月,才离开二里地便觉想家,瞥见这酒便问宋梧,是否家中人所酿,带在身边,以慰乡愁。
“倒不是。”
宋举人轻轻拍了拍坛身,叹了口气。
同行考生见他如此宝贵,却又不喝,实在是费解。
“那是为何?这酒不是家中人所酿?宋兄又不喝,那带在身上为何意啊?”
“为敬故人、敬亲朋好友、敬红颜知己。”
他说着扯掉酒坛红布,香气扑鼻让人垂延。
可这宋举人并不馋酒,忽地起身抱起酒坛,竟往那船下长河,尽数洒去!
星星点点,璀璨如星,恰如繁星明月坠入长河,波光粼粼,照亮黑夜!
考生大骇,连说可惜。
可扭头看那宋举人神有道不尽的哀色,他忽地闭上了嘴巴。
圆月清辉下,只有二十岁的宋举人,看上去好像老了很多。
他说,“我寄春酒慰长河,望,故人饮之寄春风!”
春风二字刚落入长河之中,忽地江面起风,一阵和煦晚风竟飘飘荡荡从梅州而来推行渡船。
船行十里,船家高兴,他停下船桨远远向梅州相望。
满目万家灯火,春风都有了颜色。
最稀奇的是,随着宋举人的话语,他们好像听见了振翅声响。
眯起眼睛看去,竟看见那天水连接处飞来了一群春燕。
那群春燕尾羽划过弯月,翅膀轻点江面,波光粼粼,振起一波波涟漪!
“宋举人你看!这些鸟儿仿佛真的在喝你的酒!”
船家的船桨重新晃动,他哈哈一笑,笑地开怀。
“哈哈哈哈宋举人,看来你的故人,是听见了你的哀思,飞来喝你的酒咧!”
哪有这样的事,子不语怪力乱神啊!
那考生暗自编排刚要回过头去找宋举人说话,可这一回头倒把他吓了一跳!
只看宋举人迎月抱酒早已泪流满面。
“人间悲喜数不尽,宋梧愿以身祷告,愿浮萍不漂泊,草芥被珍重,春燕知我心,待我归梅州!”
浮萍草芥……
古往今来,有人豪情万丈,有人意气风发,却甚少有人会在赶考前许下这么寻常的愿望。
同行考生对宋梧感到稀奇,但更多的是心生敬佩。
他好像经历了一场,漫长动荡的梦。
“路途遥远,宋举人不妨与我说说,这故事?”
梅州灯火渐行渐远,消失在江上,模糊在夜中,融化在泪里。
两袖泪重,宋梧立于船尾,当梅州二字消失在他眼中时,春燕也飞走了。
“这故事……”
“嗯,如何?”
“我已,不忍再说。”
待让后人,安于太平盛世时,再讲来与诸位听罢。
十年后
“早上好娘亲!今天,还是春日哦!”
三根香点燃,被一双手牢牢捏住插进香炉里。
身穿绿衣的姑娘对着牌位拜了三拜,抬起头时,春光已照在了她亮晶晶的杏眼里。
她抿起酒窝走近牌位,伸出手来轻轻蹭了蹭牌位,像蹭着母亲的侧脸。
“今天,小春也很想很想您。”
她又凑近了些,小声补充。
“还有爹爹、干娘、贞姨、宋伯伯都很想您。”
春燕在窗几梳毛,贞姨在楼下的一声怒吼惊飞春燕,尾羽从杏眼前飞过,只听底下地人已经插着腰大喊。
“磨磨蹭蹭干嘛呢!快去上学啊!”
“就来!”
小辫子飞到了半空,姑娘灵巧的身影从二楼直接翻了下来,书袋子挂在腰上就要往门口跑,被她贞姨一把扯住,按在门口新栽的梧桐树上。
“鼓鼓囊囊都装了些什么我看看!”
赵春扭动着身体直跳脚,偏偏还够不到书包只能嚷嚷,“啥也没有啥也没有!要迟到了啊贞姨!”
“你着什么急,是不是有鬼!”
宋贞直接扯下了书包,往地上倒去,双手一抖,好家伙沙包羊拐全都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