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22)
每回梦魇或重压,姑娘发作不得,便掐掌心发泄。
这么多年,她虽然并不清楚韦玉絜到底在作何事。但有那样两回,韦玉絜夜半归来,一身是血,她帮着梳洗上药;还有两回也不知姑娘犯了何错,被夫人关在膳堂里,那处许多年不开门了,因为当初青鹄死在里面。回想这些,朱雀多少能猜到自己姑娘做的定是些不能挪上明面的事,但她总也想不到是谋逆这等诛族大事。
于是,这会终于下决心开了口,“姑娘,你要不要试着同公子说一说,您对他有救命之恩,你们又是打小的情分,他对你用情至深。
朱雀顿了顿,观过主子神色,低声道,“这些日子,公子虽宿在书房,但是守夜的都是他,他都是等您用完最后一次药,过了子时才回书房的。”
“你说,这些日子是他守的夜?他在外屋廊下?”
韦玉絜往外头瞧去。
自初二夜晚两人吵了一架后,崔慎再未踏入过她屋子,只借口公务繁忙不扰她休养,挪去了书房就寝。昨日开始,更是提前销假回了御史台任职。
雪下了有些日子了,外头那样冷,他竟然每晚都在。
“公子还说有事可随时去寻他,他书房的灯整夜点着。”朱雀道,“公子真得很在意您,所以或许他知道实情,愿意帮您呢?”
“这么多年,您都是一个人,每年就一日回府的时辰,也没法与大人公子说上话。纵是大人来寺庙看夫人,也不会私下见您,您让我悄悄给大人的信也未见回的……但如今您嫁入崔府,您有郎君了,您有委屈可以和他说,可以告诉他!”
“告诉他?”韦玉絜望向朱雀,又看自己一双手。
她的手上沾了太多人命,且条条都是朝廷命官,已经回头无路。母亲的话虽然多为利用,但不是全无道理。她需承认,她一个人撑不住了。
与其孤舟独行,不如拉他同渡。
玉絜不洁,与之俱黑。
屋外风雪声簌簌,屋内暖香袅袅。
许久,韦玉絜喃喃出声,“你去熬些补身的汤,待郎君下值,我们给他送去。”
第11章 殊途
这日崔慎下值有些晚,已经过了寻常时间大半时辰,还未回府。
“姑娘,可要婢子去侯一侯公子?”朱雀捧着一件狐皮斗篷,将主子手中暖炉又试了试,已经不是最适宜的温度,便又换了个。
韦玉絜坐在临窗的暖榻上,隔窗看外头丹桂树模糊的轮廓。视线慢慢下移,最后落在树根旁,皑皑白雪覆盖,自然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莫名看了许久。
看到她与崔慎围炉赏雪,把酒言欢;他说与她风雨同舟,一路同行。看到崔慎与她摇首,拂袖离去;地上有碎裂的酒坛,空气中弥漫着烈酒辛辣的。
“姑娘——”朱雀又唤了她一声,“门上守卫来报,公子回府了,我们赶紧去吧。”
韦玉絜瞧着那一盅汤,没有起身。
“那要不就不去了吧,反正公子肯定会过来看您的,今个您留下他便是。左右天寒地冻的,您确实少出去得好。”
“罢了,还是我们去吧。”
一路风雪缠绵,韦玉絜披着厚厚的斗篷,掌心中拢着暖烘烘的手炉,鹿皮短靴踩出一排浅浅的脚印。
琼华院里生长着他们定情的丹桂树,是他们喜结连理的地方,也会是他们未来相守耳鬓厮磨的地方,她不想在这里诉说那些血腥的过往。
*
崔慎这段日子住在以往独居的葳蕤轩,同她的琼华院只隔了一方莲花池,很近。所以韦玉絜比他先到一会。
韦玉絜在屋内等了半炷香的功夫,崔慎匆匆赶来,同来的还有韦渊清和崔悦。
“我就说让小厮传个话,今个事多,且让玉儿同夫人用膳便罢,你还扯什么天黑路难行。只说新妇在家洗手作羹汤候着你不成了!”韦渊清闻得胞妹给人做了膳食等候,这会直打趣人,转头又道,“阿悦,你这可比不上玉儿!”
“妾自然比不上,郎君忙起来自个不着家在府衙囫囵用了,还拉上妾也不许回家,非同您一道。”雪路湿滑,崔悦撑着腰,“难不成妾如今有了身孕,歇在家中了,还得候着您,那妾还不得饿晕了。”
“我就玩笑一句,瞧你把我数落的。”韦渊清讪讪闭了嘴,扶过妻子。
“这样冷的天,你让人传话便好,出来作甚!”崔慎快走了几步,将人从门边带入室内。即便数日前伤筋动骨吵了一架,但这会见人站在面前,发髻轻挽无饰,衣衫清素随意,俨然一副家常模样,一副夫妻置气后率先低头的模样,崔慎便觉是自己太过。
将她孤身仍在院中,累她冒风雪而来,明明她还病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