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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阴闻言有些诧异,笑道,“你竟是在想这个?阿母原也想到了,那有何办法呢,谁让你不听话的。无妨,阿母也不贪心,总之宋氏已经是我们手中棋。至于崔氏,只要你还是崔家妇,便来日方长。”
数日关押,天人交战,韦玉絜心力交瘁,面色苍白。本就瘦削的肩背愈发单薄,还染了风寒。
她掩口咳了两声,“所以劳阿母让青鹄给崔慎去个口信吧,让他来接我回府。原有现成的理由,就说我感动于他用药四年替我遮挡,我才想做些回报,却不想弄巧成拙。八月中秋在即,夫妻总要团圆。”
“早该如此,你啊!”华阴给女儿沐浴,又哄她休憩。
白日朗朗,她给女儿唱了许久的夜光摇篮曲。
*
然而,八月初一就送去了口信,日子一日日过去,崔慎却没有来。
韦玉絜说好了反省,便当真又回到了最先的那几年。
在母亲的厢房中,理卷宗,辨经文,提取各种信息,然后认真做下笔记。
只偶尔空下来,抬首隔窗望去,或是在寺门眺望。
八月十二开始,小慈安寺中的尼姑们开始同往年一样做月团,熬热粥,布施赈济。直到十五这日,寺庙清堂,不接香客,只寺中诸人一起过节。
崔慎还是没有来。
已是夜幕降临,玉轮挂天,白兔穿梭桂树间。
韦玉絜裙衫轻摆,披帛如练,提着一盒月团走出寺门,和自己说去看一看是否还有流浪的乞儿没有分到月团。
这是个可笑的借口。
月已上中天,寒露微湿,她摸着隐隐作痛的臂膀,返身回去。
“玉儿!” 有声音穿过夜色传来。
妇人回首,见青年郎君眉目如初,清俊面庞上带温润笑意,和一点来迟的歉意,踩一地破碎月光,走向她。
第20章 静好
崔慎踏月而来。
子夜时分,即便是赏月佳节,寺院中诸人也都就寝了。韦玉絜便没有带他拜见华阴,直接引去了自己厢房。
“近日太子入主东宫,各府衙都事多。”崔慎接过韦玉絜的帕子,擦了把手,开口道。
韦玉絜点了点头,过来桌案旁,见侍女们已经摆好宵夜,遂让青鹄和碧云领人都下去了。
寺院中都是斋饭,这会准备的是枣粥和月团,还有一些辅粥的小酱菜。
韦玉絜盛了碗粥放在崔慎座位前,又将月团推近些,“妾做的,里头放了去岁酿的桂花蜜。”
“辛苦了。”崔慎接过粥,顿了顿道,“御史台格外忙碌下些,今日不曾休沐。”
韦玉絜嗯了声,示意他用膳。
崔慎的两句话,是在向她解释来迟的缘故。
但是韦玉絜知道,这缘故是真的,却也是借口。
青鹄的口信半个月前就给他了,他一直没有明确回复说来或不来。
他在纠结。
这是可以理解的。
成婚四年,从婚前到婚后,她对他做过些什么,是如何一次次推开他,寒他的心;尤其是这一回,即便青鹄送去的理由是她因感动之故,弄巧成拙,听来心是好的,但所行愚蠢至极。
如此面对一个名节败坏,对他又无爱意,生养机会渺茫,且举止任性无脑的妇人,换作旁的男子,大抵早就将她休弃了。
但终究,他还是在这日即将结束的半个时辰前,上了山。
是怎样的半月思量,独自彷徨亦或是寻人商讨?
又是怎么样地一日日迫近选择?
这最后一日的上值,他又是如何心神不宁挣扎至下值?
下值至府中换了衣衫,是否又徘徊不前,最后眼看皇城就要宵禁,城门就要关闭,终于出城而来?亦或是更衣之后直走城门,原是夜幕降临前便到了山下,只是踌躇是否真的要上山?
这些崔慎都没有说,他既然来了,那么在他的意识里,之前种种皆不再重要。
她的荒诞,他的纠结,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他想要的是当下和未来。
他只是为自己的犹豫优柔而抱歉,抱歉迟迟不给回复,累她夜风中候了许久。
他若说不来,便算是让她死心,她亦不必出来。
他说一声会来,她自然可安心在屋中等候。
他在这十余日的纠结思虑中,只觉自己心绪难捱,竟忘记了她宿疾在身。入秋后,吹不了风,也受不得寒。
他看她苍白无血色的面容,被风吹得微散的鬓发,心生不忍。
于是在用膳到一半,问了句,“臂膀痛不痛?”
韦玉絜摇头。
他却还是不放心,咽完两口粥后又道,“你不必在这陪我,让她们先侍奉你休息吧,顺道按一按手臂。”
韦玉絜笑了笑,“真的没事。”
崔慎不再说话,只赶紧用膳,好让她早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