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番外(221)
李寒道:“臣昨夜挪用玉玺代天下旨,太子受惊,需请各家娘子做一片绣布,合成一件百家衣。针法、布料哪怕更改,但最老道的绣娘仍能分辨出两幅刺绣是否出自一人之手。”
秦灼问:“你取了绣垫和汤氏女红来辨认?”
李寒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张绣面,道:“臣请了十位绣娘,每人对照鞍鞯绣垫,确认这两件是同一人所作。而且她们验看了鞍鞯绣垫内香包的针脚,不存在第二个人私自缝上的情况。”
这香包的确是汤氏女缝合。
李寒打量秦灼神色,道:“玉清将杨娘子所言转述与我,虽有开脱之意,但的确是实情。”
“朝臣中不会有人轻动太子,倘若有,必定涉及储位之争。”
秦灼冷笑道:“没了阿玠,就不怕我们再养个一个?”
李寒反问道:“倘若殿下不幸殇于长安,大君还肯叫这个孩子姓萧吗?”
秦灼不说话。
“这就是为什么朝中有人得知殿下。身世,却常年按兵不动,”李寒叹道,“他们要杀的,并非陛下的儿子,而是当朝太子。陛下与谁情好也无关紧要,重要的是,立谁为皇后。等皇后一立,殿下不过一介孽子,到时候废立生死自然好说。且大君为一方诸侯,不可能屈居后宫,其实比女子威胁要小许多。”
他语意一转:“但四年以来,陛下一不立后,二不改储,打压世家之意昭昭,他们焉能不怕?汤住英推举杨氏女为后,并非真心,实则探查。他知道陛下的脾气,全朝举荐杨观音,那陛下绝不会立她为后。既打探了陛下态度,又消除了一个后位劲敌,老谋深算,一箭双雕。”
秦灼忽然笑了一下,对萧恒道:“你不娶老婆,天怒人怨啊。”
李寒忙道:“现在绝不是夫妻阋墙的时候。当务之急,还是查明真相。”
秦灼点点头,脸上带着淡淡倦意,只道:“那劳烦陛下查明白了。太子身边离不开人,臣先行告退。”
李寒望着他背影,低声问萧恒:“怎么了这是?”
萧恒拍拍他肩膀,叹了口气。
***
八月二十二,天子回宫,杨韬父子移交御史台。
杨府已然解禁,杨茗这几日回娘家陪着,母亲只能哭天抹泪:“咱们家里,只你父亲和兄弟两个顶梁柱,他们如今下了狱,叫娘几个怎么活?你妹妹也是子夜才回,什么都不肯说,只成天从屋里做鞋……”
杨茗疑道:“做鞋?”
这可不是杨观音的性子。
杨夫人又要落泪,“这孩子大晚上才回来,手也冻了脚也破了,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只说没事……哪里像个没事的样子!”
杨茗闻言,便去阁子里探看妹妹。门一推开,屋里静悄悄的,杨观音正坐在几缕阳光中,手边一只小竹篮子,里头是各色针线。
她当真在做鞋。
杨观音头也没抬,只道:“姐姐来了。”
杨茗嗯了一声,从她身旁坐下,翻看她画的样子,问道:“给兄长做的?”
杨观音浑不在意地答应一声。
杨茗便道:“兄长的脚这样小?”
杨观音正在穿针,怎么都没穿进去。杨茗接过来,替她穿好后咬断线头,听她解释道:“女鞋。”
杨茗看着那黑缎鞋面,其余针线不过蓝、素、青三色,笑问道:“这种式样的女鞋吗?”
杨观音眼睛沉了沉,轻声问:“姐姐想问什么?”
“观音,娘很担心你。”杨观音翻看那只鞋。缎子是上好的云锦,鞋底刚开始纳,看样是要纳两层,针脚十分细密。杨观音鲜少在女红上这样费力气。她轻声道:“父兄如今安危不明,按你的脾气,怕早就去擂登闻鼓了。”
杨观音理着丝线,道:“这倒不必,我已面见过天子了。”
杨茗大惊失色道:“你一个女儿家,怎么见的?”
杨观音将针纫到鞋底上,吮了吮被刺破的手指。
***
李寒再进宫是五日后。老天愁眉不展,秋雨绵绵。
苏合已在东宫外候着,边引他往内殿去边道:“殿下已能下地了,正由大君正陪着喂昆刀。”
昆刀扑袭萧玠,未予斩杀已算仁慈。李寒闻此不由诧异:“还在东宫?”
苏合低声道:“昨儿大君要挪去百兽园,殿下不让。”
李寒纳罕道:“怪了,从不见大君对殿下这般百依百顺过。”
她突然竖指到唇边,李寒便噤声往里去瞧。
殿中昏暗,似古壁画生满了苔。梁椽影子蛛网般投在地上,墙上斑斑驳驳,掉漆似的。堂上挂着图,图中灵妃如着血衣,血色也生了锈。
一只巨大铜笼藏在阴影里,只闪着两盏鬼灯似的眼睛。一个小小身影正蹲在前面,从盘中托起一块带血的生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