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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皇遗事+番外(540)

作者:金牌芋头糕 阅读记录

“下官做文人,是为了能做官。下官要做官,是因为天下需要好官。”

娄春琴微微啧声,略带讽刺:“这天下还要吃饭、还要穿衣,李郎不做农民、织工,偏要做官,这不是舍近求远吗?”

“农民种出足够的粮食,但依旧饿殍遍野;织工织了足够的布匹,如今仍十里冻骨。内官如此问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

娄春琴一时不答。

“不过内官说的对。下官不会写诗,只会写时政,也不会作文,只会骂人。下官文章写不好,但下官自信,自己会做官。”李寒笑道,“文人好写杜鹃啼血,杜鹃是没工夫做文人的。百年之后,自有后人写我,我又何须写人?”

娄春琴点头,“今日,陛下就恩赐你一个叫人写你的机会。”

他提起酒壶为李寒满斟一杯。

李寒道:“陛下耳聪目明。”

他持起酒杯,面色倒很坦荡,“那陛下也该知道,何谓壮士断腕。”

娄春琴看他一会,“你想叫陛下断腕,也要仔细,别叫另一只手拿你当枪。”

“下官知道。张霁一案不问情由草草而断是岐王授意,他想用张霁之死刺激下官,让下官不顾一切公告并州案情。陛下受到牵连,自然会找人替罪,他就能借势搞倒永王,自己稳坐储位。”

娄春琴没料到,“你都知道,还甘愿做枪?”

“下官有别的选择吗?”李寒看向那盏酒,嗤笑一声,“其实真正要下官毛骨悚然的,还不是岐王。对岐王下官只是迷茫,永王恶贯满盈不堪为储,他倒了之后还有岐王——好吧,岐王或许只是用了手段心机,或许他能做个明君。但将天下百姓的姓名都托付在一人善恶之上,这是赌啊。”

他想不明白,像问娄春琴,又像问自己:“古往今来,我们为什么非要这么赌?”

娄春琴无法回答。

李寒收回目光,“并州案的元凶是谁,内官与我心知肚明。但元凶若是真正的主审,真相怎会有大白之日,沉冤怎会有昭雪之时?今时今日,我要帮凶伏诛,不是靠大梁律法,居然是靠元凶推罪,靠有人前仆后继地搞倒帮凶、争做帮凶!我想要公道,却要用权术算计,但我从头至尾只想要这个公道!是非对错这么难吗,恶有恶报不应该吗?上位者元恶大憝,下位者为虎作伥,这样黑白颠倒、是非不分的朝廷,是我要效忠的吗?”

娄春琴没有呵斥他的大逆不道,问:“那你还要做官吗?”

一时静默。

烛焰点亮的方寸光明里,李寒说:“要做。”

“越是乱世,越要良臣。”他一字一句道,“李寒要做的臣子,绝对忠国,绝不忠君。”

娄春琴深深望他一会,叹息道:“陛下还有旨意,你走后,所作列为禁诗,所献列为禁条,并喝命史官,不许将你入史,佞幸都不行。”

皇帝不是要他死,而是要李寒从未活过。

他是皇帝全部罪证的目击者,皇帝要了结这桩事,必须将知情人全部灭口。

那就说明,皇帝很可能要放弃永王。

这一刻,娄春琴眼见李寒眉头放松,眉心那道竖纹也淡淡消退,他眼神清亮,唇角微弯,无声舒了口气。

赐死之际,李寒居然在笑。

娄春琴看了他一会,从斗篷里取出一本册子放在桌上,说:“我还有一物,全做纸钱给李郎烧吧。”

李寒将那本册子拿起,打开一瞧,竟是自己入京以来全部诗文的辑录。不可思议的是,每一首下头都有娄春琴的和诗。

簪花小楷,如美女登台。

戏曲声隔水而来,朦朦胧胧,灯下的寂静里,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李寒慢慢瞧着,娄春琴问:“李郎还有什么话?”

李寒立起身,退后一步,对他一揖及地。

“多谢内官相和之恩。”

“多谢内官相送之恩。”

他最后一拜,躬身未起。

“多谢内官相知之恩。”

娄春琴笑道:“和了几首宫廷艳诗,就叫相知?那李郎找个书院进去,知己两只手都攥不过来。”

李寒说:“我写灯会靡费、斗乐成风,内官便和杨妃荔枝、安乐百鸟裙;我写阿房豪奢、挥金如土,内官便和三千宫女无幸到白头。诗教要人温柔敦厚,因为诗教要护卫的是君父,君父不会遭受不公,只会制造不公。内官服侍君父,作诗却极尽怨刺,是见过不公、遇过不公,这对内官来说不是身外之物,而是切肤之痛。”

“写怨夫思妇之怀,寓孽子孤臣之感*。此乃文人之道,更是文臣之道。内官真正想做的,是士人。”

天地忽然静了。

窗外池水无波,明月无光,隔着一张桌案一壶毒酒,有人呵呵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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