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番外(760)
夜色已浓,幸亏退了风,便能在外头一块围火。都是军中打拚的汉子,半顿饭功夫潮州西夔两营已然热络,不一会说笑声便起,潮州营拊掌,西夔营开了嗓,唱的是西塞当地的一支小调:“太阳起嘞——庄稼黄嘞——”
李寒战时禁酒,便捧碗吃稀粥,同萧恒讲:“听闻潮州之前荒了一阵。”
“天底下一个样。”萧恒道,“潮州是急涝,雨过了也好了。西塞却是久旱,不好做。”
“粮荒哪分轻重缓急。”李寒看向他,“在下不才,想同将军讨教讨教法子。”
萧恒道:“我通了几截河道。”
语毕,李寒两眼乍亮,萧恒见他有兴趣,便折了树枝从地上随意画了画,将水陆溜索三路运输同他大略讲了讲,问:“不知监军有没有见教?”
李寒捏着粥碗,俯身将路线看了数遍,声音微微颤栗:“这是极其利民便民之举,数代未成之事,竟能全于一手!”
萧恒笑道:“过誉,才开了个头。”
“将军有所不知,灵帝朝时,岑老太公就曾谏言复修永安河道,但灵帝正大修宫室,国库有限,不肯答应。后来到了肃帝,家师也曾上谏极陈水利之便,肃帝将此事交给国舅卞秀京去办,卞秀京搜尽油水,兴修河道、整顿漕运一事从此不了了之。百姓数十年苦于闭塞,直至将军入潮,不过两年。”李寒道,“万事开头难,但将军开了这个头。”
萧恒摇头,说:“治标不治本。”
李寒没有反对,思索片刻后道:“种子多,良种少;土地多,良土少;务农多,良农少。”
他沉思半晌,还是不得其法,一抬头,撞见萧恒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那眼中燃烧着两簇黑色火焰,完全因李寒而点亮。
这个少年人,竟将自己治荒难成的窘境一语道破。
萧恒没说话,对他抬了抬粥碗。
李寒也捧碗向他一举,喝粥却像吃了口酒。
碗落下,李寒突然想起另一桩事,“将军远赴西塞,潮州那边如何料理?”
萧恒道:“我有托付。”
“可靠之人?”
李寒虽这样问,却已预料到萧恒要说什么。股肱、腹心,不外如是。
萧恒说:“堪托生死。”
***
萧恒北上那天潮州难得放了个晴,马一出境就阴了天,淅淅沥沥、哗哗啦啦下起了雨。等后半夜滴滴答答收了声,秦灼的房门才从里头打开。
冷风一冲,门扇两条卸掉的手臂般,哐地向两侧一摔。阿双闻声跑过来,见秦灼站在门槛里头,像一动没动。
天上月亮冷冷睨着,怨怪他心口不一、自食其果。月下,他神情冷淡,面色冷白,眼下青了两片,下巴也是,阿双讶异他胡茬生得这样快。他一身皮每个角落都在满不在乎,但凑成一整个人,竟憔悴得不成样子。
阿双嘴唇动了动,便听秦灼说:“我想吃馎饦。”
阿双眼泪掉下来,轻轻答应:“哎。”
庖厨里有点面,还有点臊子,阿双又切了点菌子,匆匆给他做了一碗。秦灼就从屋里等,热食来了不讲话,捋了捋头发埋首就吃。
他比阿双高不少,刚才夜又昏,也就是他低头阿双才看见,秦灼头已经蓬垢了。秦灼一个沦为禁脔都要熏香浴汤的人。
阿双坐在一旁,这才瞧见桌上还冷着一把虎头匕首,想起秦灼曾经的赠剑故事,眼鼻俱是一酸。
萧恒此举,何异于割袍断义?
吃了将近一半,门外脚步声起,陈子元已匆匆赶过来,见秦灼形容也微微一怔,缓声说:“殿下,前头出事了。”
秦灼置若罔闻,将馎饦吃完,一点汤都没剩,这才捡帕子合了合嘴角,俨然又是一副优容得体的样子。他按下帕子,将那把虎头匕首抓在手中,举步跨出门去。
秦灼径直下阶,陈子元忙跟上,听他讲:“说。”
“萧重光临行前把吴月曙那块官印托给了岑知简,意思是要岑知简替他当这个家。谁知道底下不服气他一个哑巴管家,纷纷闹起来了!”
秦灼问:“谁起的头?”
陈子元突然哑巴了。
秦灼步子一顿,定定看他片刻,陡然尖笑一声:“你们都反去吧!”
见他动了真怒,陈子元急忙解释:“我真没掺和,你偏他的心眼都偏到光明神跟前去了我敢触他从霉头吗?是,一开始的确是咱们的人吵吵,但也是心里屈。从前他讲的好,他拿军务你管政务,可现在兵全听他的,政务又交到岑知简手里——你别瞪我,我是你肚里的蛔虫我知道他没有架空你的意思,全虎贲都是你的虫?你肚子就算装得下个孩子也装不下这么多人哪!”
秦灼不耐听他贫,一脚踹过去。陈子元疼地抱腿,心想你真是练出来了踹人还能走这么快脚这么稳,嘶了一声,忙又道:“咱们的人是一心为你不平,潮州营不干了,觉得咱们质疑他萧将军的权威。这不话赶话赶上,你站一站就成,好歹让咱们的人消停了——可别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