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杖尔看南雪(51)
但行至一个岔口时,那婢女忽然停下,面红道:“姑娘,我一时有些内急,你先走吧,穿过这条道便是琼明宫了。”
婢女指着左方一条小径说道,说完便转身匆匆离去。
岁岁停驻在岔道,心底提起一分警惕。
那婢女给自己指的路并非通往琼明宫,倘若她没记错,从这条小径穿过去,是冷宫。
岁岁心下疑此是纯妃刻意试探,若自己从正确的那条道走,恐正中其下怀。
当下岁岁没犹豫,提步踏上小径。
径中两道林木丛生,阳光透不进来,一阵阴风拂过,恍惚间带着未知的森寒,溅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岁岁驻足在冷宫前,那是座太阳照不到的宫殿,无论白日还是黑夜,于此处来说都无甚区别,只有无尽的阴冷绵延四周。
将踏过宫门,冷风扑面而来,恍惚是如临深冬。
琼明宫里,方才那谎称内急的宫女已行到纯妃跟前,道:“娘娘,奴婢是看着她踏上那条路的,她也没怀疑,不像是认得路的样子。”
纯妃抚过指上鲜红蔻丹,似是对今日蔻丹染得极满意,她勾唇笑道:“她走哪条路都无济于事,冷宫里那位,可是个疯子。”
婢女暗暗心惊,冷宫里的住的是淑妃秦似愁,几年前得了失心疯,平华帝便将其关入冷宫中,后来但凡是进去服侍过秦似愁的,不是死了,便是疯了。
冷风卷着地上枯叶,分明是入了春,冷宫里的树枝间却凋敝得不见一丝生机。
正殿的门被风一吹,“嘎吱嘎吱”地作响,仿佛在凄厉低吼着。
岁岁走上前,推门入内,一阵佛香袭来。
殿正中摆着一尊佛像,却是以背面对着世人。
佛像之下,三根香烛插得歪歪扭扭,其中一根半曲折着,似是被人刻意拧折的。
四周黄缎缭绕,但有风入户,便随风摇曳着。
种种景色结合在一起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感,直叫人心头不适。
岁岁绕过香案,来到佛像的正面。
细看之下不由得一惊,那佛像的双目竟被人剜了去。
她心里只觉此地不详,当即抬步要走,却闻殿中幽幽传来一句“来都来了,还走什么”,那声音阴渗,仿佛来自于幽冥。
岁岁朝四周看了看,入目只有随风摇曳的黄缎。
这大殿太过空旷,叫人辨不出那声音的方位。
岁岁掀过眼前黄缎,不理会方才声音,径自朝门口走去,忽有一阵大风扫来,门骤时重重关上,随之发出一声巨响。
她驻了脚步,正要伸手推门之际,身后似有身影闪过,掀起一阵劲风。
岁岁蓦地转过身去,下一瞬殿中烛台尽灭,岁岁尚来不及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黑暗,便感受到有一只冰凉的手覆上自己双目,身后那人低笑道:
“你可知这佛像为何被剜了双目?”
第24章
“众生皆苦,天地之间谁不是障目而行。”
她说着,冰凉指尖在岁岁眼睫上轻轻敲了一敲。
“佛不渡我,我亦不供佛。”
话说完,那只手方才从岁岁双目间离开。
待岁岁再睁开眼时,身后的门已经打开了。
她不由得蹙起眉,只觉处处古怪,便试探着喊道:“淑妃娘娘?”
四周荡来声声回音,幽静得渗人。
岁岁没再多思量,当即踏过门槛,便要从冷宫里出去。
适时迎面撞来一个散发黑裙的女子,岁岁连连退后几步,才看清她模样。
她的面色惨白,却并非病态的白,而是一种近乎没有颜色的透明感。
但女子唇间胭脂却殷红,似饮过血,其眸中黑瞳亦是漆黑如墨,仿佛每一种颜色在她的面容间皆演绎到了极致。
岁岁认出她,便唤道:“淑妃娘娘。”
秦似愁微微一笑,殷红的唇与雪白的齿交映着,竟似绝色。
“本宫认识你。”
她声音阴渗,正是方才在殿中的那道声音。
岁岁面下薄纱随风轻轻摇曳着,她淡淡扫了秦似愁一眼,只当其是在胡言乱语,尔后福了福身子,道:“淑妃娘娘,民女还有要事,先行告退。”
她抬步从秦似愁身边掠过,风卷着岁岁素色的裙摆与秦似愁身间的黑裙相拂,黑白交融间,却有一种恰到好处的融洽与静谧。
“十年前,你才五岁,这宫里的人都说本宫是个疯子,却只有你问了本宫一句。”
“你还记得你问了一句什么吗?元暮。”
岁岁脚步微滞,倏然停在原地。
风卷着地面上堆积已久的微尘,恣意朝二人的裙摆间扫去。
晦晦光影下,秦似愁的眸子黑而亮,仿佛是一颗剔透的菩提静静观彻着人世。
十年前,秦似愁将进宫不久,那个时节秋风肃杀,她抗了平华帝侍寝的旨,被罚抄了千遍经文,又在佛前跪了整整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