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杖尔看南雪(58)
岁岁见秦似愁满额细汗,便朝她递去汗巾,秦似愁却已顾不得这些,急道:“元暮,随我回宫,去见陛下。”
岁岁:“陛下召见我?”
“陛下方才喝过梁惊赋送去的药膳,现下病卧在塌,已是谁也信不过了,唯有召你去见他。”
岁岁一愣,心底徒然生出几分忧虑,这十几年父女相称的情分尤在,她断不能在这个关头撒手不管宫中事。
岁岁问:“梁惊赋在膳中下毒?他怎会做出这般事?”
秦似愁道:“陛下知道此事并非梁惊赋所为,定是遭人陷害,如今只是暂将其禁足,剩下的事需要你进宫亲自与陛下商议。”
岁岁点点头,当即挽好面纱随秦似愁进宫。
斜阳昏晦,若隐若现挂在远山一角,仿佛随时都要下坠,又仿佛在喻示着什么。
可京都还是那个京都,市井里带着股京味儿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孩童嬉闹时穿过街巷的笑声也分外清脆。
任日升日沉,它仍是那个纸醉金迷的京都。
通过密道,岁岁跟着秦似愁进了福宁殿。
殿中,平华帝卧于塌间,面色苍白如雪,鬓间的发白了许多。
他坐在那里,未着龙袍,衣裳有些微的凌乱,许是将醒,发丝也不曾梳理整齐。
岁岁看向他的眼眸,这一次看得真切。没有了往日的威压,亦不再浑浊,反而精透的发亮。
可他愈是那样平静祥和地看着自己,岁岁便愈不能明白。
一代君王临到终了,身边唯一可信任的人竟是一个非自己所亲生的小辈。
如此叫人唏嘘的境地,他却异常地安然,双目亮得像是被雪水洗过。
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也许他是真的看透了什么。
平华帝笑着朝岁岁招招手,秦似愁见状,便悄然从密道离去。
岁岁走上前,将面纱摘了下来,轻轻放在几台上。
平华帝抬起手,轻抚上那张熟悉而清丽的面颊,指尖描摹过她秀净眼角。
这双杏眼,澄澈得与纯妃那对桃花眼没半点相似之处。
他很早便起过疑心,却不曾真正揭穿。
平华帝放下手,收回目光道:“万岁,一个个都说着万岁,却又日日盼着朕早些死。”
岁岁手执茶盏倒了杯热茶下来,递到平华帝手中,道:“陛下洪福齐天,与死字是万万不相连的。”
平华帝只是笑着,她还是这般嘴巧,玲珑剔透得仿佛从来不会失了分寸。
“若是真的万岁了,那该多寂寞啊。”
岁岁沉眸不语,君王向来是高处不胜寒,他的难处与孤寂,她既未曾体会过,此刻用任何自以为理解的语言其实都显得苍白。
殿外忽而响起徐自辛的声音:“陛下,靖太子求见。”
平华帝正要开口唤他进来,却听徐自辛又道:“陛下,四殿下也求见。”
岁岁与平华帝沉静对视着,窗外吹来一阵梨花香,殿中烛台明灭生影,万物都静谧,却又似刻意在为某一场风雨做着铺垫。
短暂的静默后,平华帝朝殿外吩咐道:“先让休言一人进来吧。”
第28章
门被缓缓推开,泄了几寸微光入内,细碎的尘末在光影里飞舞着,平华帝疲惫的侧脸便陷于光影之中,威严的鬓角里深深嵌入几分沧桑。
他坐在那里,像一片荒原里长眠的苍鹰。
江休言将要施礼,却见平华帝摆摆手,道:“坐。”
岁岁见状行至殿门口,轻轻将半掩着的门关严。
殿内顷刻又暗了下来,稀微烛火倒落在平华帝眼底,彼时他的眸中似有一场切切寻燃的烈焰熊火。
江休言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帛递至平华帝跟前,纸间渗出细细梅香,混杂着墨卷气儿,白衣袖角抚过纸尖,如山中滚月。
平华帝瞥了眼纸上字行,尔后闭了目,万千峥嵘如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回溯。
他心知江休言此次来意,吞吐的气息稍稍缓和些许后,平华帝抄起案旁玉玺,臂间尤带迟疑。
倘他在纸间盖下此印,这世间再无二国并立,无江山分裂,百姓亦无须为何时打仗、何时逃难而担忧,只是从此后,大鄢之名也或不复存。
“君王之‘仁’,在体民舍己,不在一身之荣。”平华帝缓缓说道,气息间些许无力,但他双眼精亮,像被烈火锻过。
玉玺将要落下,岁岁与江休言不自主地眯了眯眸,眸色凝重。
却闻殿门倏然被推开,伴着徐自辛的呼唤声:“四殿下,您还不能进呐。”
岁岁同江休言对视一眼,江休言目光转向左侧屏风,她瞬间意会他的意思,当即移步藏身于屏风后。
这厢徐自辛拦不住梁归舟,只能合袖躬身朝平华帝请罪。
平华帝甩甩袖,示意徐自辛暂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