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杖尔看南雪(83)
“吴将军,若令母在世,她应是盼你能饱读诗书金榜题名。”
月如弯钩,清清冷冷在二人衣锦间覆一层霜寒。
吴破盐冷着眉头,握拳的五指深深攥入肉中而不自知,他沉默着,直到岁岁走进木屋将基本书册归回原位。
吴破盐才闷声道:“你是从何时开始不相信我的?”
从军帐中出来的那一刻,吴破盐便在思索该如何获取岁岁信任将其带入圈套之中,所幸岁岁主动发问,他便借逝母一事令其动情,方可掉以轻心。
他侧目看向几本书名,那些陌生的横折撇捺一时如同尖针利刺般嘲笑着他。
不待岁岁作答,吴破盐已自嘲道:“我知道,大鄢一向崇文,我们军中有句老话叫作‘仗义每多屠狗辈,无情最是读书人’,哪怕我把自己的隐晦说于你,你兴许也不曾有一刻放下过戒备。”
岁岁摇了摇首:“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倘若我当真未信你一言一语,便不会将自己处于方才境地。”
言罢,她循着吴破盐的目光看向那几本与军账放于一起的书经,道:“这些是令母留给你的书吧。”
“是,怀初郡主,你比我想象得聪明,那你又怎会不知,如我们这样的草芥出身,如何进的了学堂读书?更莫提什么金榜题名。”吴破盐望向远山,那些他穷极一生也触及不到的高远之处。
岁岁:“这便是休言真正要推行的,今日我因信你而步至此,若你也愿回我一分信任,我想……”
她亦瞭望远山,世间多歧路,何妨?她不是赶路人,她是铺路人。
岁岁:“我想令世间无尊卑,生民无贵贱。”
仿佛终于感知到指尖陷进肉中的疼痛,吴破盐松开双拳,嘴上依然讥讽:“大话谁不会说?”
他虽这般说,那双始终愤慨的眼底却缓缓浮起一丝期许。
岁岁收回眸,灼灼眸光落定在吴破盐破旧的军装间,一字一句珍重承诺:“大鄢崇文,文士不撒狂言。”
第39章
长剑自鞘中迅速拔出,于戏面人的面具前划出一道月华般的剑光。
戏面人原本平淡的眼眸倏然一亮。
好快的剑,好灵的剑。
倘世间的疏狂意气能以十数来计,那么此刻少年手里的剑意便已含八分,余下两分则隐在其招招避开要害的剑式里。
戏面下的笑意渐深,他知道江休言想以此逼自己出剑,以剑招识来路。
他便偏是不拔剑,只守不攻。
江休言自然也能看穿戏面人心中所想,他既不愿出招,再如何缜密的防守终究也是被动。
江休言索性一转剑锋,朝下虚虚一挑,直逼戏面人咽喉处,戏面人未曾想到对方竟一转攻势直逼要害,忙反手作挡,掌心将将托住剑锋之际,不料此剑不过虚晃一枪,真正的剑式藏于接下来倒旋而起的剑刃中。
刃面干净利落地朝着戏面面具削去,将戏面人逼得连退几步,纵然如此,剑招仍没有要收之意,眼见剑刃离面具只差几毫之距,戏面人果断拔剑,若悬瀑般汹涌的剑风掀在二人眼前。
清鸣声响绝于营中,两柄剑的剑锋相击处几乎有火星迸发,仿佛倒悬夜空的银星。
炸开的火星在江休言的眼底闪烁,他静静注视着戏面人手中那把剑。
这把剑的刃面极薄,形同素纸,而剑槽处自上而下嵌入一条青白长玉,若一汪春水般明透清亮。
这样的剑形并不常见,可自己恰巧见过。
江休言收剑回鞘,剑锋滑过鞘壁的声音格外锋利,一如他此刻眼底锋锐的野风。
“是你,原来你才是平华帝的最后一颗弈子。”
君子用人,当如堂上烛火,纵君已故,此火长明不灭。
知江休言已认出自己,戏面人不置可否,伸出手指抚过剑中长玉,那双老成眼眸里的精光竟黯了一黯,失了片刻神,似是回想起些许往事。
“无尘可还安好?”他问。
江休言:“你若牵挂,自行去见他便是。”
戏面人不语,只是以指轻拭剑玉,他指节上的皱纹因年岁而繁繁复复,像是树木的年轮,途经过这些错杂的年岁,他终于将指节停在剑玉的一处磕损之上。
这一处磕损便是另一个年岁的故事了。
“我不小心用坏了父亲的剑,还请父亲责罚。”在那座深长的将军府回廊里,赵无尘托剑请罪。
于无尘身后,是一池的莲叶斩落,而池水不兴。
赵仲夷为之一惊,只有如惊雷一般的剑速,才足以做到不惊风、不惊水。
他的孩儿有这般上等的剑赋,合该是披袍为将震慑山河,如今却因自己沦落为一介罪臣之子。
微不可察的一声叹息落在营帐内,大抵是月色微凉,所触摸着的这柄长剑亦是凉意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