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问道(508)
为了闻家。
闻贯河发不出声音,只有那双眼睛能说话。
为了闻家。
“闻家主。”
那片金光之中,陈安道忽然叫住了他。
不是闻小家主,而是闻家主。
“我父亲去世时,我只有十五岁。”陈安道那漆如寒潭的眼沉静地望着他,“我毫无灵力,当时又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偌大个陈家若是在我手里断了传承,死后连祠堂都不配进,但我心中并无胆怯,你可知为何?”
闻厉不知他为何忽然说这个,可他心中最害怕的东西却然被这一语戳中,叫他不由自主地听了下去。
“因为我姓陈。”陈安道拄着乌木杖,在那片金光里朝他一步步走来,“哪怕庸才如我,我也是陈氏子弟,我将接过陈家,尽己所能地守住门楣,然后传到下一个人手上。”
“世家立于修士之巅。”陈安道朝他伸出手,“世家的尊荣无人可以玷污。”
“修士不行,凡民不行,哪怕是深渊也一样。”
闻厉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陈安道没有放过他,一字一句问:“你姓什么?”
我姓什么?
闻贯河呛出一口血,已是奄奄一息,却将他的脚踝握得更死了。
闻家或许就会断在我手里。
我是连祠堂都不能进的罪人。
可是——
“我姓闻。”闻厉骤然回握陈安道的手,“没有人可以踩在闻家头顶作威作福!”
闻贯河身上的金光立时投向了陈安道。
上官见微还想说什么,可事到如今他一人再反驳也没什么作用,只能点点头示意门下照做。
滔天的灵力灌注陈安道全身,他的经脉也剧烈疼痛了起来,可约莫是对这疼痛过于熟悉,他的脸上不见痛苦之色,反倒是隐约浮现出一丝笑容。
太浅,太淡,而且转瞬即逝。可捕捉到那笑容的上官见微却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盖上了面具,不知为何忽然有种失重感,仿佛盲人走在悬崖边,已然一只脚踏空,却还没看见底下的万丈深渊。
“不——”
光黯淡了下去。
万灵丝躁动,在众人眼前化茧。
陈安道伸手摸了摸那茧,随后朝着站在尸山血海里的杨心问走去。
杨心问抽出了腰间的废铁,背在身后,右腿向后勾着,足尖轻快地戳着地面,像只原地打转的小狗。
他发上沾到的血一滴滴落下来,溅在地上,开出朵朵血花。
不过几步路,他却等得好心急。
陈安道终于在他咫尺的距离站定。
第233章 终曲
云雾织就的素纱拢在青山之上, 鸟鸣在云端盘桓,云层的阴翳随着清风翻滚向前,眼前熟悉的脸庞也在那晦明变化下生出了些陌生来。
似是要看清这张脸来, 杨心问双手背后,微微附身细看,陈安道的双眼清清楚楚地倒映着自己满身血污的模样, 于是很满意地笑笑:“我在你面前总是这幅脏兮兮的样子,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陈安道摇了摇头。
“因为我觉得这样能叫你心疼。”杨心问说, “看你为着我难过, 我其实心里是高兴的。”
陈安道神色不变:“为何高兴?”
杨心问便附身到他耳边说:“你以前也是喜欢过我的,怎会不明白呢?”
这仿佛当真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陈安道的食指蜷缩, 抵在鼻下, 思量片刻,仍是摇了摇头。
“那便算了。”杨心问耸了耸肩,直起身,后退了一步。
站在后面的修士不明所以, 只见到那方才还杀得酣畅淋漓的杨心问忽然后退了,便以为是陈安道当真将他震慑住了。一时雀跃不已, 分明二人尚未拔剑过招, 他们便已经助威叫好了起来。
“杀了他!”闻厉兴奋得眼都红了, “叫他知晓世家百年的分量!”
“杀了他!”
本来杂乱的助威声慢慢地调整相和, 终于成了整齐划一的号子。铺天盖地, 群山回荡, 向上穿透云霄, 向下遁入地底, 在地脉之下共颤, 响出这世间唯一的意志。
“杀了他。”
杨心问仰起头,见今日天光清朗,朵朵白云点缀,欣喜地眯了眯眼。鬓边胡乱别上的油菜花随风飘动着,抚弄着他的耳廓,弄得他有些痒。
他的一生并不很长,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九年。
可这一生,受过父母兄长的疼爱,有一两相交的好友,有爱他敬他者,有恨他弃他者,哭过,笑过,杀过,救过,错过,对过,低潮过,辉煌过。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一生了。
若唯一能算得上遗憾的——
杨心问笑了笑,再不是那般癫狂造作的狂笑,低着眉,垂着眼,是一幅顶顶可怜的模样。
他伸手勾住了陈安道的袖袍一角,轻声道:“你教我的道理,我一字一句不敢忘,怕你觉得我荒唐,怕你觉得我说的喜欢不过是混账话,如今我已算有些人样,你冲我笑笑,我去当救世的大英雄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