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岁那夜，他痛苦绝望，失了生存的意志，想以死换得解脱，服下五石散后饮了冷酒，毒发呕血昏迷。若不是周筠及时赶来为他解毒，在鬼门关外捡回他一条命，他真的会死。

醒来后，元无黎说的第一句话是，阿羽，我再也不会那样对你了。

他说不会，就真的再没有过那些举动——人前演戏是例外，她自己在人前也会演戏，无可厚非。他们现在的相处仍有些隔阂，回不到过去的亲近，倒也算得上平和，比寻常的上司和部属多了许多信任和默契。

“收到沈玠传信，”元无黎强撑着发白的意识，口中道：“兵马转移顺利，没有引起察觉。”

“现在应称他为，李槿。”雍羽说。

沈玠假死脱身之事，只他们几人知道，连远在外郡的白芍都没告诉。

“阿羽，你觉得，元隽行为何会派冯子修来？”

元隽行并非没有别的监视手段，数年来，时刻都在暗处窥伺着昙璿王府的一切动向。

这一次，却明着派来一个廉察使，还是冯家的人。

“不好说。”雍羽将油灯放上榻边矮柜，自己搬了个杌凳坐下，又开始无意识地啃咬起了嘴巴。“如果元隽行对昙璿起疑心，他之后会怎么做呢？”

元隽行是个傲慢的人。他这些年不动元无黎，不单单是因为，先帝那道圣旨将他高高架了起来，动手有累声誉。在元隽行看来，元无黎是手下败将，元无黎越狼狈，他越会获得施虐的快感。他可不将如今的元无黎放在眼里，只当个解闷的乐子，现在留着能让心里舒坦，往后不舒坦了，早晚也会说杀就杀。

“也许，反击的计划要顺势调整，提前进行了。”元无黎挪开左臂，露出一双深邃的绿瞳。

“现在绝不是起兵的最佳时机，我们还没有万全的准备和胜算。”她忧心忡忡。

“肯定不能莽撞，最好见招拆招，借力打力。”

雍羽然其说。

众人以为，冯子修在昙璿探寻无果后，将所见所闻告知元隽行，他的疑心应能消减些。

然而到了永煴十年，天子突然一纸诏书，勒令昙璿王北归平城。

仅允许他携带王妃以及几十名仆从与府卫同行。

时隔十年，元无黎和戚窈窈，再次回到了平城。

第103章 明光铠

沐兰节，天子的大驾卤簿由六匹骏马驾驭，鱼丽雁行，金根车后跟着浩浩荡荡的后宫仪仗，驶往行宫。

暗处，雍羽冷冷望着这“景致”，听白银在她耳畔分析着平城形势。

“这么多妃嫔的仪仗？”雍羽的思绪全被眼前所见拽跑了，顾不上管白银刚刚在说什么，“元隽行这狗东西，他当皇帝，除了到处打仗，就是扩充后宫，真替裴姊姊不值……”

十年前，元隽行尚未举行登基大典，裴熙竹便在生产时难产而亡，拼死生下了小元栩，当时元隽行表现得大悲大恸，即位后，追封裴熙竹为文昭皇后，不仅宣称此生不再立后，又封襁褓中的元栩为太子。

世人皆赞叹天子重情义，纷纷歌颂帝后情深，不想才过去几年，元隽行就原形毕露，前不久还干出过掠夺臣子之妻的行径。

视线中出现了太子金辂，由四匹马拉着，缓缓驶过。

雍羽心一窒，几乎是本能般往前探身，想透过敞开的车窗看清那孩子的面容。

——那是裴姊姊的孩子啊。

十年前的大雪中，她最后一次见到裴熙竹，至美至善、肚腹高高隆起的裴熙竹。

裴熙竹救了她，西郊一别，竟是永别。她死在了一个半月后，只留下了这个孩子。

“当心！”白银见她失了神魂一般，都快探出掩体了，赶紧把她往回拉。

雍羽眼眨得飞快，努力压下眼眶里泛起的酸涩，久久追望着太子金辂。

“扶光长公主，元珺炆，”白银示意她向左看，“元隽行似乎对她很尊敬，给她的赏赐远超规制。此人你以前可了解？”

“还好，”雍羽仔细回想，“殿下和我说过，元珺炆本是尔朱氏，满门战死仅余她一名遗孤，先帝就将她过继了皇室，赐姓赐名。”

她忽想起小时候和元无黎在东宫，

他陪她读书，读到论语。

——阿黎哥哥，你看这句话：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嗯，怎么？

他声音温和，眼如碧海般澄澈平静。

七岁的窈窈惊讶地指出了自己的发现。

——你的弟弟们，是不是叫“隽行”，“竣忠”，“晙信”？那你为什么不叫“俊文”？

她清楚地记得，元无黎当时怔了怔，唇微抿，含着落寞的笑。

——父皇已为长公主赐名“珺炆”。

他轻声道，没有一丝不悦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