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他的枭棋再次吃掉她一枚散棋，已积四分。

“你早有怀疑，为何迟迟不动手。”

“因为，你是不是雍氏，元无黎是否安分，我一点儿都不在意，”他勾唇笑道，“你不会懂这种感觉，稳操胜券，睥睨天下——你们这些人在我眼里，不过是和博茕一样的玩意儿，投出几，都是乐趣，不重要，不值得思虑。”

“还有，”他突然握住了她执棋之手，恶劣地弯了眉目，轻声细语，“朕想要的很多，最高贵的权位，最妖艳的美人，朕都想要征服。残羹剩饭，无数人朵颐过，只会令人倒胃口，怎上得了九五之尊的食案——你若不是雍氏，那才好呢。”

她冷冷抽回手，“白芍坚韧美丽，而你这烂人，从内到外脏烂透了，舔她鞋尖都不配。”

元隽行不以为意。

“朕便直说了，元无黎那废人什么都给不了你，但朕能给你的，很多。你还不如跟了朕，弃暗投明，享尽荣华富贵，盛宠恩泽。”

雍羽唇角微扬，笑意似有若无，抬起指尖轻抚鬓发，优雅从容。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那又怎样？”

“那你就应该知道，”字字清晰，“我是元无黎的人……从前，现在，

“她说，“从生，至死。”

元隽行稍一怔愣，又发出一阵戏谑的笑音。

雍羽凝视着他，目光如刀。

“你以为，是什么引领着我，我又是凭着什么，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走到了你面前？”

不等他回应，她便继续冷声道：

“是造化，弄人的造化，”她说。

“是不公平的世道，还有，我们不公平的命。”

元隽行忘记了投掷博茕，只饶有玩味地眯起眼眸。

“原来嫂嫂是来——向我讨公道的？”

雍羽却直视他双眼，极缓慢地摇头。

“我所求的早就不是公道了。公道，是争取不来的。”

不公与无道，就像广袤的舆图，覆盖六合八荒。

高贵地，傲慢地，指明了所有出路，寥寥活路。

那是属于上位者的凯歌。

以及下位者的奠曲。

“那你想要什么？”元隽行反问。

雍羽攥拳，颤抖得越发厉害。

“反抗，”她瞋目而视，眼中灼烧着熊熊怒火。

“如果造化偏要弄人，那我就，反抗给他看啊！”声量陡然拔高，近乎嘶吼。

第134章 隔朱门，共染殷（二）

对面，元隽行似被她的话音震住了片刻。

“真像啊……”他的笑容一点一点变得阴鸷。

“和你母亲一样，都是我讨厌的样子。”

他说你们这些女人，脑子里总装着大逆不道的想法，他说女人生来就没有反抗的权力，因为从来都是男人赋予她们做任何事的权力——女人，能做什么？

雍羽扯唇，幽幽道：“女人给了你生命，女人能收回你的命。”

“只有我，收别人命的份儿。”元隽行向前探身，笃定地答。又忽然皱眉，轻笑曰：“不过，你到底用了什么香？真是令人迷醉，越闻越舒心。”

“这便是你弑母的托词？”雍羽无视了他后半句问话。

元隽行垂眸，缓缓挪动棋子。

“大魏不需要一个丑闻缠身的国母。”轻飘飘一句话，慢条斯理。

“你与先帝真不愧为父子，冷血狠辣，如出一辙，”雍羽轻嗤，“一个能不分青红皂白、狠心让人挖掉亲生儿子的髌骨，一个道貌岸然、连生他养他的慈母都敢弑杀。”

“哎，”元隽行很不悦地蹙眉，嘴角仍挂着恶毒的笑，纠正道：“剜髌之事，怎么能是先帝下的命令呢？这可是我送给元无黎的礼物。”

雍羽突然就怔愣住了。

“果真是你……杀了先帝，伪造圣旨……”

“话不能这么说，先帝是钟艾杀的，”元隽行轻轻敲击着棋盘，绘声绘色描述道，“那天夜里，先帝在显阳殿内，病发瘫痪——我一直让钟艾往他膳食里投毒，他到最后身体和精神都坏掉了，可惜还是没能死掉——所以我让钟艾一不做二不休，行刺他，然后秘不发丧，钟艾就去做了。不过钟艾这人不厚道，妄想上屋抽梯，联合北安王摆我一道。好在他们本就是背骂名的替死鬼，我巴不得他们有反心，”

“我本来是想弄死元无黎的，他活着我就不舒坦。只要我顺利暂代国事，就能以先帝的名义杀了他。可我那个好母后，胳膊肘往外拐，礼官前脚宣读完我继位太子的圣旨，她就来了太极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拿出了另一道圣旨。我才知道元琮这狗东西还留了后手，他就是偏心元无黎，连最坏的打算都做好了，”

“我动不了元无黎的命，但我可以折磨他，让他生不如死呀，”元隽行越说越亢奋，“看着他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比直接杀了他，更让我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