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欢+番外(30)
“谁说我欢喜了!”裴西遒羞愤难当,心底的酸涩都快涌到了唇齿间,“诸如此类奇怪之话,王妃切莫再说。不合规矩,冒失唐突。”
说罢,他强迫自己不去看她,阴沉着冷脸,挥袖迈步,大步流星地想要离开此地。
“只有你——”
她的声音自他背后响起,慢悠悠,无悲无喜。
裴西遒顿住了脚步,忍着冲动,没有回头。
“——只有你,站出来,为我说话。”她每个字都咬得分外清晰。“我欢喜见你,因为,你和谁都不一样。”
“就算换做旁的女子,臣也会维护。”他极冷淡地道,“臣向来看不惯乌烟瘴气。就算遭人轻怠的,不是王妃,臣也定会站出来鸣不平。”
“是嘛……”
她语气淡而不厌,听不出任何情绪。
仿佛方才的“直抒胸臆”,不过随口一说。
莫名地,裴西遒心内烦躁更甚,“王妃凭什么认为,你只需牵唇一笑、轻轻招手,我便该为你俯首、为你着迷?你那些招式,确能唬得别的男人团团转,偏生降不住我。我绝不会被你所惑,绝不会——越雷池半步!”
说完这些,他的心突突地狂跳着。
适才懊恼地意识到——她明明什么也没说,他却丢盔弃甲、溃不成军、连老底都交得一干二净。
强烈的自尊心迫使他矗立原地,僵持着,不肯找个台阶下。
久久没等来她的回应。
裴西遒难免怔忡,蓦地回首。
落花如雨,杨柳依依,春日暖融。唯独不见了她的身影。
她再次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第24章 青虬奴
熹平五年秋,玄月末,满城枯。
二十四岁的裴西遒从桌案上醒来,孤寂,疲倦。
好像做了一场漫长而晦暗的梦。
梦,还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呢,光怪陆离,仿佛有着自己的生命,在他自以为前尘模糊、五感迟钝时,蛮横地钳住他神识,不断穿行于回忆与幻想间。
直将鲜妍的一幕幕“她”,清晰拓印心间。
最最奇妙的是,明明睡梦中的一切模糊不清——人脸,景象,前因后果,全部繁杂凌乱,经不起推敲——但他就是知道,那是她。
就是知道,她又出现在他的梦里了。
这是他与雍羽相识的第六年,负气诀别的第五年。
五年间他发了疯地寻找她,浑浑噩噩如行尸走骨。
第五年,院内与她一起栽种的青竹,疯了似的长。
也是第五年,他等到了他的窈窈回来。
灯烛昏黄,洒在摊开的案牍之上。裴西遒揉了揉酸胀的双眼,端起一旁的瓷杯,啜饮一口早已冰凉的茶。
屋外忽然传来叩门声,很轻,很拘谨。
“何事?”裴西遒没有抬头,执笔批阅着公文。
“……”屋外人犹豫着,怯怯开口,“是我。”
裴西遒怎会听不出她的声音?他忙
将笔搁下,三步迈作两步,前去拉开房门。
夜色深沉,戚窈窈独自站在门前,手肘处挎着一个小竹篮。
屋外冷风萧瑟,吹得她鼻尖与脸颊发红,眼也发红。
他接过她的竹篮搁在一旁,几乎是本能般攥住她双手捧起,顺势将她拉进温暖的屋内,又将温热的呵气呼到她手上,爱怜地反复搓揉。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他关切问道。
戚窈窈没有回答。
她的视线全然被满屋盛放的芍药吸引住了。
“你……”她双唇微抖,不由得瞪大了眼,“怎会在书房里摆着……这么多盆芍药?”
或白如雪,或粉如霞,绚烂的花瓣层层叠叠,细柔似织锦绸缎,美丽如仙子裙裾。
整个屋子都弥漫着芍药的清香,在深秋夜晚的清冷气息中,更显浓郁,仿佛能渗透到人的心底里。
如今并不是芍药的时令季节。
芍药,本不可能活在如此寒冷的秋冬。
戚窈窈合不拢嘴,完全沉浸在震惊的情绪里。
身侧,裴西遒轻轻开了口。
“起初,只有一束,”长睫在他眼睑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温度。“那样美的花,我只收到一束……只那么一束,便更显得它……弥足珍贵了……”
尽管他话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但戚窈窈看到,他分明是笑了。温暖而沉静地笑了。
“我想留住它,留住它最美的时刻,留住它的生机,就自己学着如何养护花朵,学着如何能让它……熬过寒冬,陪着我,一载,复一载……”
“它越开越盛,不知不觉,就有了一屋子的芬芳,”
“在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的时候,至少它还在,”
“至少有它告诉我……纵物是人非,仍会有它来记住一切。”